纪念某段时光掌纹中出现在我生命里一个我深爱过的女子——黯!
(一)忆
秋末冬初的夜,静谧玲珑。微冷充斥空气,孤寂爬满香樟,散发出阵阵惹人流泪的芳华。我衣着一袭雪色长袍,赤足站在香樟树前,想借由土地这个导体传出我心内荆棘满布的忧伤,却不曾想,被它导入另一个人的心伤。于是,我终于知道,在寂寞的夜里,踏足思念的土壤,只会让自己更寂寞,也更相思……
而此刻,我正在思念你,黯儿——黯儿,你在那边还好吗?
当我问完这一句的时候,胸前的衣襟湿了一大片。用眼泪在暗夜里画图腾,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罪不可恕的,而对于一个像我这样优秀的杀手来说,更是罪恶滔天!我想要停止它,可它就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怎么流也流不完……
(二)遇
山茶花开尽的季节,漫山遍野的红,艳而不妖。
我刚完结一宗任务,正赶在回水月轩的路上,前方的三岔路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淡施脂粉,眉黛倾城!清风轻拂起她的霓裳,飘扬丝发,然后我看到她的笑在风中开成花朵,艳羡了这整个季节的山茶。本以为自己会满不在乎的与她擦肩而过,心如止水,波澜不惊。谁知当我路过她的身旁,斜眼之下,瞥见她的眼角余光,那如剪水一般的双瞳里,折射出一缕宿命轮回的苍凉。那感觉,似曾几世纠缠于我的心房。终于,我还是停下了脚步,伸出左手拉住她的袖口,她回过头来与我对视。透过她的双眸,我看到她心中波澜壮阔的海洋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爱恨交织的伤。
她告诉我,她叫黯儿,仰慕了我十二年,今年二十岁。
我问她:“你仰慕我什么?”
她说:“仰慕你杀人时目空一切的神情和灵动飘逸的身姿。”
我微怔,别过头向她轻斥:“你撒谎!”
她眉头轻锁,问道:“怎么了?”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到过我杀人,因为看过我杀人的人要么去了天堂,要么下了地狱。你说你仰慕我杀人时的目空一切和灵动飘逸不是撒谎是什么?”
她脸颊酡红,像一个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片刻后她道:“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会看到的。”
我问:“为什么?”
她道:“因为从今以后,我都会跟在你的身边,无论天涯还是海角,我都会形影相随。”
“不可能!”我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她问。
我说:“因为五年前我就曾立过誓,不会允许一个人呆在我身边超过一天。男人不行,女人更不行!”
她一笑,道:“可是我是个例外。”
我:“……?”
她继续肆无忌惮的说:“因为你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我,你舍不得抛弃我!”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杀气自内向外不住扩散,笼罩了一大片两人所处的空间,可她依然浅笑,无动于衷。“哐!”我拔出截泪,剑尖直抵她的咽喉,只要我轻轻一送,她便会香消玉殒。我想给以她最直接的威胁,告诉她说错话的后果。
我冷冷的说:“有些人太聪明了未必会是一件好事,而有些话在不该说的人面前说了也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
她伸出两指,拨开我指向她咽喉的截泪,道:“大道理我听不懂,只是我想告诉你,不要轻易出剑,特别是像你这样优秀的杀手。当你想清楚能不能下得去手的时候再出剑也许会更好!而且,从你刚才的话我听得出——你,确实已经喜欢上了我!”
说完,她笑了,如此摄人心魂!
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拨开了我的剑,而我的手竟也不争气的发出了轻颤,这是十二年来的绝无仅有。我想,这一次,我败了!
最后,我还是收回了截泪,不带任何感情转身便走。我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她跟来了。我,没有阻止她!
风,自山谷而来,带着阵阵清香,惹人微醉,地上两个影子在轻舞飞扬!
(三)箫
星河泻影,银华满地。
幽幽月光透过轩窗,照进厢房。月影浮动,莲步轻移,黯儿下床后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可她并不梳妆,而是取一物件放入胸中,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仍躺在床上的我,嘴角轻扬。她踱回来,将我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送进被子,将我激情后凌乱的发一丝丝理顺后,这才出了房门。
整个过程我都闭着双眼,也许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错了,我不但知晓这每一个细节,就连她从床头走到门口用了十一步我都知道。这是一个职业杀手所具有的最敏锐的洞察之能。
我以为她就这样走了,从此海角天涯,行同陌路,我们的关系定格为一夜的爱情。可是月升中天的时候,我听到紫竹湖畔传来悠扬的乐音,那是洞箫特有的音质。清音流转,悱恻缠绵。我知道,那个洞箫人一定是黯儿!这是一种感觉,一种用语言所无法描绘的感觉。我掀被下床,并不着衣,朝紫竹湖而去。
我用的是流云术,身在半空,犹如幽灵鬼魅,其飘逸的身法,足以艳羡整个东灵国的轻功高手。我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竹后,透过叶的间隙,我看到一袭白衣的黯儿竖箫而奏,音若天籁,貌似天仙。如此出尘脱俗的画面,一时间竟让我看得痴了。
一曲奏罢,我听到黯儿发出一声轻叹,透过湖中倒影,看到她的左眼泻下了一行清泪。我的心莫名其妙的一阵疼。
这时,只见黯儿又将箫口凑近丹唇,重新奏起刚才那一阕伤之有理,哀之有道的清音。第二遍听到这箫声,心内本已绵延起伏的海洋再一次波涛汹涌,五味杂陈,脑中闪出一幅幅爱恨交织的画。
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被她的箫声扰乱心神?我找不到答案。这一夜,黯儿共吹了三遍那曲调,后来我才知道,那调子是黯儿她娘所作,叫做《红尘如梦》。
末了,我看到黯儿用指甲盖在一棵竹上划出一个“一”字。那一刻,我知道,她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红粉佳人!然后,她转身朝水月轩而去,我忙施展流云术赶在她之前回到房内,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
黯儿回到屋内,轻手轻脚的放好玉箫,来到卧榻之上,侧身与我相对而卧,用她那羊脂玉膏般的纤纤手指抚摸我脸上的每一寸轮廓,温柔而深情。
“朗,你可知道,这幅画面,我已梦寐以求了十年!”
(四)袭
此后的岁月,黯儿白天陪我练剑,晚上就梦游吹箫。梦游?我也知道这是一个极不贴切的词汇,可是我就要用它,因为我无法解释黯儿的这一行为,所以在潜意识里将之归结为它——梦游。
偶尔我也会杀一些人,但不是任务,凭的只是心情。每当我杀人的时候,黯儿总是站在我身旁,神情淡然的看着我的长剑染指血腥,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我问她:“你怎么可以将我的生命视若无睹?”
她笑笑说:“因为我始终相信,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之外,没人能够威胁到你的生命。”
我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的眸,许久才淡淡道:“你错了,即使是你也无法威胁到我的生命!”
她不说话,只是继续她的浅笑,倾国倾城!
六月十四的晚上,月明星稀,黯儿第三遍吹完《红尘如梦》,在竹上划出“四十五”的字符之后,正准备转身回房。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破空之音,啸音直指黯儿背心。我两指摘叶,凌空飞掷,两物相撞于黯儿背后,发出一丝轻微的声响后,深嵌入地。是一枚飞镖!我顺势飞到黯儿身边,她看到我,眼神中透露出诧异。她来不及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迎面飘来了一人。
是他?我有些疑惑。他不是应该呆在花狼城的吗?怎么深更半夜的会在这里出现?
“蓝月朗不愧是我东灵国第一杀手,刚刚这一式摘叶击镖的绝技虽不说绝后,却也算得上是空前了!”来人负手而立,月影下的他显得格外的清冷孤绝。
“花无泪,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搂过黯儿的肩,淡淡道。
“你应该叫我少城主!”他提醒道,眼中射出冷光。
“少城主?整个花狼城除了义父外我还没正眼瞧过谁。”我语气满是不屑。
“蓝月朗,你好狂妄!你难道不知道你口口声声的义父是我父亲?”
“我当然知道,可是那又怎样?”我直视花无泪的眼睛。
气结的情绪浮上他的脸。须臾,他抬起手指指向我,质问道:“那好,我问你,你完成了任务为何不回花狼城复命?”
“只要江湖上从此不再出现卓浪的踪迹,义父自然知道我已完成了任务,我又何须回城复命?再说了,义父已经答应,那是我最后的一宗任务。所以,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你……!”他的衣服无风自动,横向飘扬。我知道,那是他的怒意喷发所致。可是他似乎忘了,站在他身前的是我。
我感到黯儿拉着我衣角的手,力道明显加重了许多。我伸过手,牵起她的指,当着花无泪的面,在她的手背印下我的吻痕。黯儿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面上有复杂的情绪。这时,花无泪也不再怒发冲冠了,相反,还浮出了一丝笑意!
“蓝月朗,原来你也是有弱点的!”花无泪嘴角上扬。
“你说什么?”我很确定自己失态了。如果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上内力的话,足以惊吓到方圆百米内的任何物种。
“看来你很在乎她嘛!”花无泪无视我的愤怒,继续肆无忌惮的说。
“她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任何人动她!就算义父……也不行!”我像是在宣布什么。
“蓝月朗,看来你真的疯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打断他的话。
他显然很不高兴我打断他的话,不过还是强忍着道:“好!那我们开门见山,我爹想叫你杀一个人!”
“义父已经答应过,杀卓浪是我的最后一宗任务。所以,你不用拿义父来压我。”我有不好的预感。
“没错,爹是这么答应过你。所以,这次不是任务,算是……求你!”
“花狼城就算义父不出马,不是还有你吗?又何必来求我?”
“因为爹说过,这个人我没能力杀得了!”他的表情有些沮丧。
“你我皆属天赋异禀之流,又艺出同门,既然你没能力杀,那我不也一样?”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今天看你情急之下露的那一手,我就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的确存在着差距。”
“原来你偷袭黯儿只是为了逼我出手?”竟然拿我的女人当试金石!如果我没有很好的自制能力的话,我想我的怒意不会比他之前的逊。
“可以这么说!”他继续恬不知耻的邪笑。
“看在义父的面上,我姑且饶你一次,倘若再有下次,这枚镖就是你的榜样!”
说完,我施一招隔空取物,将嵌入土中的飞镖吸入手中,五指一捻,一扬,空中碎屑横飞。我不知道这招对他管不管用,因为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惧色。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他的那个所谓的“请求”,我是这样跟他说的:“以前为花狼城所做的事就算是还义父的授业之恩,而这一次,是报他的养育之德,从今以后,我蓝月朗与花狼城再无瓜葛!”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不过还是乖乖的离开了。
这一次的目标是当今的武林盟主东方。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杀他,每次接任务的时候我也从不过问,因为那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充其量不过是义父用来杀人的工具而已!
(五)故事
黯儿问我我的故事。我告诉她,我自幼便是个孤儿,是义父收养了我。我的义父——花铭醉,是花狼城的城主,他在掌管花狼城的同时还培养着一批杀手,专为他诛锄异己。义父在收养我的时候正是看重了我的天赋异禀,他想到将来我必定会成为他一统天下的左膀右臂。所以在我五岁的时候,他开始教授我武艺,十八岁的时候让我替他杀人……
“十八岁?十二年前?
“没错!“
“那你记不记得你当年都接了哪些任务?”
“记得,那年我只接了一宗任务。”
“是谁?”
“孙府。一个口碑不错的武林世家,可是我却杀了他全家八十七口人丁,就连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也未曾放过。”
“为什么?”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义父告诉我的。”
“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就算是真的错了,也不后悔,就像身为杀手的我本不该爱你,可我终究还是爱了!”
黯儿笑了,如此凄美!
“黯儿,你怎么哭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你的话,可是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你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
“还有,朗。我也姓孙!”
我疑惑的看向黯儿,努力想看清她,可还是朦朦胧胧,没有头绪。
“如果不是我已确定斩杀了孙府全族,还真以为你是他们的后裔。”
“你不怕我是漏网之鱼?”
“不可能。因为我已调查清楚,孙钊只有一妻,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叫孙缪,女儿叫孙璇儿,上下弟子仆人共计八十三人,事后经我点算,无一遗漏!”
“好精明的人儿!朗,抱紧我!”
我环过她的腰,将唇凑向她耳畔,扑鼻而来的是黯儿的清香,如此销魂。都说红颜祸水,不知黯儿会不会成为我的覆舟之水?
(六)煞
今夜的月格外明,或许是因为没有繁星跟它争辉的缘故。
龙翔山的无名崖,我与东方相对而立,黯儿站在我身后,依然落寂。东方鹤发童颜,神情奕奕,不愧武林盟主之衔。其实说实话,面对他我并无多少把握,可是我敬重他的为人,所以我选择与他邀斗而不是暗杀。我发现我变了,变得不够心狠手辣,而这,正是杀手的大忌!可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上次花无泪出现的时候?是黯儿轻而易举拨开我指向她咽喉截泪的时候?还是更远的前世?……我,找不到答案。
“你是谁?为什么要约战老夫?”东方开口道。
“蓝月朗!”我淡淡道。
“蓝月朗?”东方很困惑,或许他从来没听过蓝月朗这号人物。
“星月煞!”我说出江湖中人送我的外号。
“是你?”我看到他的瞳仁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是我。”我依然面无表情。
“你可知道,整个江湖中人都在找你?”
“知道。”
“那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因为我奉人之命,前来取你首级!”
“奉谁之命?”
“无可奉告!”
“连卓浪都被你杀了,看来你的确有两把刷子。可是我问你,你觉得我跟卓浪比如何?”
“你胜他半筹。”
“那你认为我跟你比又如何?”
“我胜你半筹!”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狂妄。不过我喜欢!可是我要告诉你,不是老夫夸口,普天之下除了花狼城的城主花铭醉可以与我各胜春秋外,没人会是我对手!”他说得信誓旦旦。
“也许。”
“那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胜得了花铭醉?”隔空传来他警惕的目光。
“胜不了。”
“你既然胜不了他,又何以会胜我半筹?”在他认为这是个矛盾。
“我胜不了他自然有我的原因,可是我很确定自己能够胜你!”
“哼,大言不惭!你身后那女子是谁?”
“是我的女人!”
“那你们是一起上咯?”
“她只是一个看客。”
闻言,他似乎宽心了不少。
“多说无益,剑下见真章吧。”
说完,他的剑尖指向了我,我拔出截泪与他对峙。当一片树叶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后,我跃地腾空,施展流云术,身悬半空,将剑在胸前舞出无数剑影,有如千万利刃齐集于胸,顺势下挥,万千剑影组成的光球飞向东方。东方双足点地,飞出光球的攻击范围,剑势一撩,一道蓝色光束向我击来,我很轻巧的用剑化解了他的攻势,身子一个漂移,已出现在他面前。他大惊之下,忙将长剑舞成剑影,护住全身要害。我忽东忽西,忽上忽下,作势要攻,忙得他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功。
我们绕着崖前的山壁边打边飞,剑与剑相撞迸出的火花,将这个夜又增添了无数绚丽的花朵。纵横的剑气将坚石击成碎屑,漫天飞舞。花木何辜?竟也惨遭池鱼之殃。如此数百回合不见消长,月已西移,日将东出。
我反手一掌,攻向东方胸膛,东方一个旋身,滑了开去,我趁势一个斜撩,剑尖自下而上,逼向他咽喉,此刻正是他力气殆尽之时,无法再施力以避,唯有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截泪贯穿他的咽喉。可是,就在最后一刻,他长剑直送,刺进了我的心房……
“朗!”我听到黯儿的呼声。
然后,东方的血自喉管喷出,形成一道血柱,射向我的双眼。我感到天旋地转,继而妩媚的月色不再明媚,形成了无穷无尽的黑色,笼罩着我的世界。我的身体向下飘,当我以为我就要粉身碎骨的时候,鼻中闻到了兰麝清香,身子一缓。我知道,是黯儿接住了我,而我的对面,发出了一声闷响——那是东方落地发出的声响。
我努力压制着疼痛,故作镇定的问黯儿:“他死了没有?”
“死了!”黯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有液体滴落在我脸上。
“扶我过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
“嗯。”黯儿的声音满是哽咽。
黯儿一手扶我的肩,一手牵我的手,带着我慢慢朝东方的尸体而去,我胸口流出的血定然在地上画出了一条很唯美的轨迹。
黯儿停步了,应该是到了东方的尸体前。我握着截泪的右手不停的在空中颤抖,然后,黯儿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我的右手,将剑尖往下撩,在东方的左脸上画星,右脸上刻月。她是懂我的,左脸画星,右脸刻月才是我杀完大人物的完结招数,这才不负我星月煞之名!只是我没想到,她的动作竟如此娴熟……
(七)殒
随着时间的流逝,胸口的伤逐渐愈合,可是眼睛却回天乏术,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下单调的黑色。我再也看不见黯儿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了,想她的时候只能用手摸摸她的脸,而她总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依偎在我怀里,任我用手指诉说着衷肠。
“黯儿,如果你是因为可怜而留在我身边,那么我希望你离开。”几天前我对黯儿这样说。
“朗,请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不管你是瞎了还是瘸了,你永远是我最爱的朗!朗,五天后,我们成亲吧,我想做你的新娘!”她的话说得如此情深意切,让人一阵感动。
“可是黯儿……”我还想说什么。
“我不管!无论你同不同意,我意已决,五天后我们成亲。”她的话没有任何余地。
五天后,我们真的成亲了。这一天,正是我与黯儿相见相恋以来的第一百天。我想,黯儿必定已在某棵竹后刻下了“一百”的字符。我穿上黯儿亲手为我缝制的新衣,在她的牵引下来到她所布置的华堂,虽然我的眼睛看不到,可是我能感受到她嘴角浮出的笑,那一脸幸福洋溢的神情。来回于庭院间的喜鹊为我们唱起骊歌,神堂上摇曳的烛火为我们做着见证。没有多余的礼节,有的只是两情相悦的牵手。
黯儿端起一杯酒送到我手里,自己抬起另一只,与我交腕。她对我说:“朗,喝过这杯合卮酒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可是,这明明应该是我来说的。
“黯儿……”
“你应该叫我娘子的!”
“娘子!”
“相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
说罢,我以左袖掩口,喝了合卮酒。我感受到了黯儿的笑,只是那笑异常凄美,或许还伴有眼泪。她,这泪是为了感到幸福而落还是其他……?
当夜洞房花烛,应是良辰美景,因为花香总是无休无止的从窗外飘来,混杂着黯儿的清香,令人心神俱醉。
我一手牵着黯儿,一手抚摸她脸上的轮廓,她微仰的唇角果然挂着泪滴,我小心翼翼的替她拭去,轻问:“你这是因为太高兴了吗?”
黯儿道:“当然。朗,过了今天我们就可以真正的厮守在一起了,一直到天荒地老!”
我微笑,女人,看重的永远是名分!
“来,朗,我们到床上坐。”
黯儿引我到床沿,触手摸到许多异物,小巧娇嫩。
“这是什么?”我问黯儿。
“花瓣。”黯儿答道。
原来花香不是自窗外飘来的。
“花瓣?这许多花瓣用来干嘛?”我纳闷。
黯儿温柔的对我说:“你想象一下,如果你我能一起身死这百花之中,难道不是一件很唯美的事吗?”
“黯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可以在自己新婚之夜咒自己死呢?
“朗,你的功夫真好,喝了我的噬心粉竟然还没有反应。你刚才不是替我擦拭嘴角吗?你难道不知道那是我的血?”
“黯儿,你胡说什么?什么噬心粉?”我有些惶恐。可是我不是为自己惶恐。
“合卮酒。我在合卮酒里下了噬心粉的毒,此药无色无味,你当然是不知道的。对不起,朗。啊!”黯儿痛苦的叫了一声。
“黯儿,你怎么了?”心口一阵心疼。
“朗,我心好痛。你抱着我。”
“我抱着你,黯儿。我会抱着你!解药,对了,解药。黯儿,解药在哪里?”我似乎想找到一缕曙光。
“朗,不必枉费心机了,我研制噬心粉的时候只想着与你共赴黄泉,所以根本没有配解药。”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心很冷,身体发出轻颤。
“因为……因为我是孙璇儿。”
“什么?”我不相信。
“我是孙璇儿,我爹是孙钊。”她打破了我的幻想。
“不可能!”我还存着最后一丝希冀,我希望黯儿告诉我,那不过是一个玩笑。
“你调查得很清楚,当时孙府上下是有八十七口人丁,你也的确杀了八十七人,没有一个活口,只是你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根本不是我,而是父亲在案发的前一天从江南带回来的表妹。表妹叫忆姝,年纪和我相仿,容貌与我酷似。所以你会把她误认为我,这一点也不稀奇。”
“可是那时,你又到哪里去了?”
“我背着爹娘,暗地里拜了个师父,那时,我正是去叫师父教我练剑去了。可是,当我蹑手蹑脚回来的时候,从门缝中正看到你的长剑贯穿忆姝的喉咙。我当时吓得忘了一切,只是怔怔的看着你的剑舞成流星,将天空染成血色。事后,你从后院跳墙而去,所以根本就没有发觉我。”
“然后呢?”
“从那以后我就和师父相依为命,我努力练剑,就只为了杀了你之后用你的头颅祭奠我全族人的亡灵。可是自我十岁起,我总是每晚做着同一个梦境,在那个梦境里总是出现你的身影,无论我如何克制,总是对你的一切挥之不去。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才渐渐知晓,那是一种情愫!原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你情根深种。由恨生爱,这是一种怎样痛苦的过度?可是那竟然成了事实!一开始,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毕竟你和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但后来,那种爱意越来越浓,我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所以,我不得不调整自己的初衷,我要与你好好的恋一场,然后再把你杀了。当时我没打算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只是没想到我爱你竟会爱得如此深刻。我想,如果这个世上不再有你,那么我活着一定也是一具行尸走肉,既然如此还不如与你共赴黄泉,做对鬼鸳鸯。然后我就开始研制噬心粉,就只为了放在今夜的合卮酒中。朗,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我们一起躺在这花香之中湮灭吧。朗,你怎么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泪流满面,告诉黯儿:“因为我根本没喝那合卮酒!”
“什么?你没喝?”我能感受到黯儿的惊诧。
“当我以袖掩面的时候便将酒倒在了袖子上。然后我用袖口擦嘴,所以衣袖湿了你也不会怀疑。”
“怎么会这样?”黯儿的语气异常颓然。
“当我第一次和你相遇的时候,从你的眼中除了爱之外,我还看到了恨。那恨和爱一样的炽烈!你爱我是真的,所以你可以毫无保留的向我宣泄。可是当你的恨找不到宣泄口的时候,你就选择了夜晚到紫竹湖畔吹箫,排解心情。一开始我并不清楚你的目的,可是随着时日的加深,我从你在竹上刻的数字推敲,事情不是简简单单的男欢女爱而已,你肯定有你的目的,也定然会对我采取某种行动,只是我不知道时候罢了。我以为你会在我眼瞎的时候下手,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对我好,我也就越来越忐忑。当你说出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我就算到你定是要在今天下手,所以事事我都留得有一手。”
“原来你早就猜到了。看来是我疏忽了!”黯儿掀起一抹苦笑。
“黯儿……”我很用心的呼唤。
“叫我璇儿吧,朗!”
“璇儿……”
“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嗯!”
“你究竟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在遥远的前世!因为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无法自拔的被宿命牵引着走向了你的爱河!”
“那你后悔爱过吗?”
“我告诉过你,我是个倔强的人,即使知道是错,也从不后悔!”
“朗,其实你流泪的样子也满好看。今生能与你有一百天,我心满意足了!朗,我好冷,抱紧我!”
我将璇儿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在慢慢的变冷变僵。
“朗……朗……朗……这一生,我死得太早……看不尽这花花世界……你要好好替我活着,每年到我的墓前来给我说故……事!”
最后一个字符落尽的时候,璇儿的手悬空垂下……
“璇儿!”我声嘶力竭的咆哮,震得床上的花瓣漫天飞舞,如蝶翩跹,缠绕在我和璇儿的身边!
……
后记——你是我想象中的天下无双,可是你在天涯,我在海角。我记得曾经有人跟我说过:“无论我是黯儿还是旋儿,我始终都是你的新娘!”可是如今,人去楼空,倩影已别,徒留一地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