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风暴中的坚守(2020)
三月的上海,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宋清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在缝隙里穿梭。现在,整条路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辆防疫车驶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非必要不外出”的通知。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白,像往年一样。但没有人停下来看。
手机响了。是小林打来的。
“宋姐,供应链那边消息来了。”他的声音疲惫,像熬了几个通宵,“深圳的工厂说,至少还要停工两周。员工回不来,原材料进不去,订单出不来。他们问我们,那批五千套的订单能不能延期。”
宋清闭上眼睛。
那批订单是给联合国难民署的,要发往七个国家的难民营。交货期限是四月底。如果延期,那些等着用的人就要多等一个月。
“告诉他们,尽量想办法。”她说,“哪怕先出一部分,先发一批。”
“宋姐,”小林犹豫了一下,“不只是深圳的问题。马来西亚的供应商也停了,他们封国了。核心芯片本来是从那边进口的,现在库存只够两周。”
两周。
宋清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
“德国呢?”她问,“上次说德国有备选供应商?”
“德国也在封城。”小林苦笑,“欧洲比我们严重多了。现在全世界都在抢医疗物资,芯片这种,根本排不上队。”
挂了电话,宋清在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的玉兰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白得像雪。
这是2020年的三月。新冠病毒已经席卷全球,封城、停航、断供、隔离——这些词从新闻里跳出来,变成了每天的日常。
而“画笔”,正面临着成立以来最大的生存危机。
下午的视频会议,所有人都在。
屏幕分成二十几个小格子,每一格里是一张疲惫的脸。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家,有的——像肯尼亚的约瑟夫——那边是深夜,他开着台灯,眼睛红红的。
宋清先开口:“都说说情况吧。一个一个来。”
小林先说供应链:“芯片库存两周。电机库存三周。3D打印耗材库存一个月。其他部件能撑六到八周,但如果工厂继续停工,后面也会断。”
小周说海外项目:“菲律宾的培训中心关了,学员出不来。印度那边,政府要求所有非必要机构停摆,我们的人在家办公,但网络不好,很多工作推不动。巴西稍微好一点,玛利亚说他们正在尝试用本地材料替代进口件。”
轮到约瑟夫。他的画面卡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传来:“宋女士,肯尼亚的情况不太好。政府昨晚宣布宵禁,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五点。我们的技师出门受限,很多预约好的装配只能取消。学员们很着急,但我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们有两个学员确诊了。他们住的地方条件很差,没法隔离。我们正在想办法筹款,帮他们租个地方。”
宋清的心一紧:“确诊了?严重吗?”
“一个轻症,在家隔离。另一个……”约瑟夫低下头,“另一个有点严重,呼吸困难,昨天送医院了。但医院床位不够,他还在走廊里等着。”
屏幕上一片沉默。
宋清用力握紧手里的笔,指甲陷进掌心。
“钱呢?”她问财务。
财务的脸色很难看:“现金流还能撑三个月。但如果订单继续延期,回款进不来,两个月后就发不出工资了。”
三个月。两个月。这两个数字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
“裁员吗?”有人小声问。
没人回答。
宋清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起十五年前,和丈夫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用全部积蓄两万块钱租了一个小仓库,开始做第一个假肢原型。那时候她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也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现在她怕。因为有了太多要守护的东西。
“不裁员。”她睁开眼睛,声音很稳,“一个都不裁。”
所有人看着她。
“但大家要接受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所有人减薪30%。包括我,包括小林,包括所有管理层。等难关过了,再补回来。”
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宋清继续说,“所有非紧急项目暂停。只保留核心业务——维持现有用户的维护和支持,保证供应链上的最低库存。海外项目那边,能远程的远程,不能远程的,让本地团队自己做主。我相信他们。”
约瑟夫在屏幕里点头。
“最后一个事。”宋清看着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但也要相信,我们能扛过去。因为如果我们扛不过去,那些等着我们的人怎么办?”
视频会议结束,宋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陈宇。
“还在公司?”他的声音温柔而疲惫。
“嗯,刚开完会。”
“回来吃饭吗?画画说想你了。”
宋清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文件。
“回。现在就回。”
到家时已经七点半。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宇在厨房里忙活,画画在餐桌上摆碗筷。看见她,眼睛一亮:“妈妈回来了!”
宋清换上拖鞋,走过去抱住儿子。
画画已经快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快到她下巴了。但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被妈妈抱着,闷在她怀里深呼吸。
“妈妈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嗯,妈妈进门的时候喷了酒精。”
“妈妈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着回家吃。”
“那快坐下!”画画拉着她到餐桌前,“爸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晚饭时,画画叽叽喳喳讲网课的事。哪个老师直播卡成PPT,哪个同学在评论区发搞笑表情包,体育课要在家跳绳结果被楼下投诉了……他讲得眉飞色舞,好像外面的世界一切正常。
宋清听着,偶尔笑一笑,偶尔摸摸他的头。
但她知道,十一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晚上九点,画画写完了作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里在播疫情通报,新增确诊、死亡人数、封城措施——那些数字触目惊心。
“妈妈,”画画突然问,“你会不会有事?”
宋清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那个病毒。”画画盯着电视,不看妈妈,“你会不会被感染?”
宋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揽住他的肩。
“妈妈会小心的。出门戴口罩,进门就洗手,不去人多的地方。不会有事。”
“可是新闻里说,有人戴口罩也感染了。”
宋清沉默了几秒。
“画画,妈妈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没事。但妈妈可以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爸爸,有外公外婆,有那么多爱你的叔叔阿姨。你不会一个人。”
画画低下头,揪着衣角。
“可是我想要你。”
宋清把儿子搂进怀里。
“妈妈也想要你。所以妈妈会努力,一直陪着你。”
那天晚上,宋清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陈宇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防疫车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白天视频会议里的那些脸。小林的疲惫,小周的焦虑,约瑟夫红红的眼睛,还有那个在肯尼亚医院走廊里等床位的学员。
她想起财务说的“两个月”。
她想起画画问的“你会不会有事”。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宋清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王工。
“王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把‘画笔’的股权,全部转到‘火种基金’名下。以后,‘画笔’不属于任何个人,属于那个基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清清,”王工的声音沙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放弃了所有权。意味着以后不管我还在不在,‘画笔’都不会被卖掉。意味着那些我帮过的人,真正成了‘画笔’的主人。”
“你舍得吗?”
宋清看着窗外。玉兰花还在开,虽然没有人看。
“舍不得。”她说,“但必须舍得。”
王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来帮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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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是宋清人生中最忙的一周。
股权转让、法律文件、基金章程、理事会选举——每一件事都要她亲自盯着。每天晚上十点回到家,画画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陈宇热的饭菜和儿子写的纸条。
“妈妈,我给你画了一幅画,在冰箱上。”
“妈妈,今天数学考了98分,全班第二。”
“妈妈,我梦见你了,你笑得很开心。”
她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能早点回家。画画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她。
“妈妈,你今天回来好早!”
“嗯,妈妈今天早点回来陪画画。”
画画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挂在她身上。
“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是不是很担心?”画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就是……那个病毒,还有公司的事。”
宋清看着儿子。
十二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那是这几个月锻炼出来的,是每天看着新闻、听着大人谈话、感受着世界变化锻炼出来的。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宋清想了想:“因为妈妈知道,害怕没用。害怕不能让你安全,不能让公司撑下去,不能让病毒消失。只有做事才有用。”
“做什么事?”
“戴口罩、勤洗手、少出门——这是保护自己。开会、打电话、想办法——这是保护公司。陪你、听你说话、抱抱你——这是保护我们。”
画画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我也要做事。”他说,“我可以做什么?”
“你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网课。可以帮爸爸做家务,可以给外公外婆打电话,可以画很多画,让妈妈回家看到就开心。”
画画认真地说:“好。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画画睡后,宋清坐在阳台上。
春夜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一无所有,但满怀希望。
现在她拥有很多,却时常感到害怕。
但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因为那些等着她的人,也在走他们的路。
五月初,情况开始慢慢好转。
中国的疫情控制住了,工厂陆续复工。马来西亚的芯片供应商也恢复了一部分产能,虽然运费涨了三倍,但至少能发货。肯尼亚的两个学员,一个轻症的已经康复,重一点的那个也从医院出来了,虽然还需要继续休养。
联合国难民署同意延期一个月,他们理解。
“画笔”的现金流,在全员减薪和暂停非核心项目之后,勉强能撑到七月。
六月会怎么样?没人知道。但至少,六月还没来。
五月二十号那天,宋清收到一个包裹。
从肯尼亚寄来的,走了整整一个月。
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棵大树,树荫下站着很多人,各种颜色,手拉着手。树顶上挂满了星星,每一颗星星上都有一个名字:木初、法蒂玛、约瑟夫、小林、宋清……
树的旁边,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
“To Mama Song: You are our tree. We are your stars. We will shine forever.”
宋清看着那幅画,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
晚上回家,她把画挂在客厅的墙上,就在木初画的那幅星空旁边。
画画看了,沉默了很久。
“妈妈,”他终于说,“这棵树,是你种的。”
“是大家一起种的。”宋清说。
“但你是第一个挖土的人。”画画认真地看着她,“第一个浇水的人,第一个相信它能长大的人。”
宋清摸摸他的头。
“画画,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妈妈把‘画笔’捐了。捐给一个基金。以后,‘画笔’不属于妈妈了,属于所有帮过它的人。”
画画愣住了:“那你呢?你做什么?”
“妈妈还是妈妈。还是工程师。还是会在你放学的时候去接你,会在你写作业的时候陪着你,会给你做饭、讲故事、看你画画。”
“可是,‘画笔’不是你的孩子吗?”
宋清想了想。
“‘画笔’是妈妈的孩子,但它也是很多人的孩子。木初哥哥的,法蒂玛的,约瑟夫的,小林叔叔的。妈妈生下了它,但大家一起养大了它。现在,它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画画低下头,揪着衣角。
“那它还会来看你吗?”
宋清笑了,眼眶却热了。
“会的。它会一直来看妈妈。带着它的新叶子,新花,新星星。”
六月,疫情还在继续。
全球确诊人数突破六百万,死亡人数超过三十万。经济停摆,失业率飙升,无数小公司倒闭。
“画笔”还在。
虽然艰难,虽然减薪,虽然每天都有新的问题。但它还在。
七月初,财务说:“现金流还能撑三个月。但如果订单陆续恢复,年底就能回正。”
宋清点点头。
三个月。够长了。
足够等到疫苗,等到希望,等到那些等待的人重新站起来。
那天傍晚,她提前下班,去学校接画画。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去学校接他——因为疫情,学校一直没开学,今天只是回去拿教材。
画画从校门口跑出来,看见她,书包又甩飞了。
“妈妈!”
他扑过来,像小时候一样。
宋清抱住他,闻到他头发上熟悉的草莓味。
“妈妈,今天老师问我们,疫情过去了最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想和妈妈一起去看木初哥哥,去四川山里,看星星。”
宋清笑了。
“好。等疫情过去,我们一起去。”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远处,那棵桂花树正在悄悄长出新的花苞。
等秋天来的时候,它会再次盛开。
(第三十八章预告:2021年,疫情第二年。全球供应链依然紧张,但“画笔”熬过来了。宋清收到一封特别的信——来自法蒂玛,十一岁的叙利亚女孩,在信里说她已经能自己用假肢帮妈妈干活,还教会了难民营里另外三个孩子。信的结尾,她问:“宋妈妈,我可以叫你妈妈吗?”宋清看着那封信,哭了一整夜。与此同时,画画小升初,面临人生第一次重要选择。《空心沙漏》第三十八章:两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