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勤连、砖厂、木材厂合为一个大单位这件事,在我的印象中也就实行了就一年,1971年五六月份,砖厂成建制在调往刚组建的55团,这个大单位也就不存在了,也再没人提起。就是存在的这一年时间,也很少有三个单位共同参加的活动,基本上还是各干各的,唯一有记忆的,是在一起搞“忆苦思甜”。
“忆苦思甜”(忆旧社会之苦,思新社会之甜)活动是全兵团“两忆三查”新式整军运动中的一项具体活动。六师也开展了“两忆三查”运动,内容是:“忆阶级苦、忆民族苦;查立场、查斗志、查工作”。可“整军运动”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忆苦思甜”。

师里对“忆苦思甜”教育高度重视,特意从天津请来三条石的老工人给我们作忆苦思甜报告。一起听这个报告,可能是三个单位共同参加的第一个活动。听报告的地点是师部小礼堂,当时小礼堂刚竣工不久,费大个还说小礼堂的柁是由他指挥着上上去的。

记得三条石老工人用浓重的天津口音,讲资本家如何狠毒,如何刻薄,工人们的生活如何水深火热,听得我都有些发抖。他还讲了翻身解放之后的工人,生活是如何如何之幸福,让我感到,新旧社会真是两重天啊。


三个单位的人还一起听过砖厂厂长作的忆苦思甜报告。报告地点在砖厂,当时只有砖厂有容纳这么多人的房子。
砖厂厂长是个现役军人,营职干部,总是自豪地说自己是大老粗。虽说他是砖厂的厂长,但在我的印象中,他也是我们整个基建系统的头头之一。
他的报告,不像三条石老工人的报告那样严谨,是兴之所至,随意而谈。他说他小的时候给地主放牛,冰天雪地,没有鞋穿,为了取暖,只好踩入刚拉的牛粪。他是踩着牛粪前进,踩着牛粪成长。

他还讲到了自己艰难的婚姻历程,只是细节我已想不起来了。
听着他用他那浓重的西北口音,大老粗的语言,讲这些悲惨故事,还真让人感同身受。
他又讲到美国人的痛苦生活。说美国人现在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社会,苦不堪言,焦急地盼望我们发挥国际主义精神,去解救他们。
在历数美国各届总统压迫美国劳动人民的罪行时,他不知怎么竟然将“各届总统”说成“各庙总统”,引得一些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笑声影响了厂长的悲愤情绪,破坏了会场严肃氛围,自然不是小事。厂长立即要求各单位,追查那些在这种场合还有心情笑的人,查查他们站到了什么阶级立场。
那些笑出声,或笑了没有出声的人,都神经紧张,怕被人告发。好在此事最后是不了了之。
由于追查的事,人们对厂长有了看法。有人就学着他的西北口音,糟改他报告的内容:“在那万恶的旧社会,我穷得连老婆都养不起啊,先后有六个老婆,都让我给卖啦……。”
另外,砖厂教导员在三家都参加的大会上讲话时,也逗乐过大家。他在讲到兵团守卫着祖国边防线责任重大时说:“漫长的国界线有多么长呢?”大伙都等他说多么长,他想了半天说:“那是相当相当的长哟!”把大伙都逗乐了,原来他也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中,三家一起开会,一般都去砖厂,讲话的还都是砖厂的领导,没有印象我们连的干部讲过话(砖厂的领导都比我们连的领导级别高,我猜测他们是由我们三家的总头头兼任的)。唯一一次我们连唱主角的,是三个单位一起去砖厂看我们连宣传队演出的忆苦剧。
1969年年底时,我们连宣传队曾排练过小话剧《一块银元》(本人参与剧本编写),该剧通过讲述解放军战士陈亮一家的悲惨遭遇,控诉万恶的旧社会,是阶级教育的好素材。上级便要求连宣传队抓紧重新排练,尽快演出,以配合“忆苦思甜”活动的开展。
没想到排练的时候,队员们总是进入不了情况,应该悲痛欲绝的场合,反而笑个不停。这让连干部们大为恼火,决定先对宣传队队员们来个“忆苦思甜”。
这时,正好连里发生了“倒小米饭事件”,史指导员和于副指导员便以此事为活教材对队员们进行教育。
1970年春节之后,连队的粮食和蔬菜的供应都出现了困难,是能拉来什么就吃什么。正好那阵儿拉回的是小米,结果我们就上顿小米饭,下顿小米饭,最终把人们吃烦了。有人吃不下去,就偷偷将小米饭倒掉了。

连干部发现此事后,立即将其纳入“两忆三查”,让各班结合学习,进行讨论。
史指导员和于副指导员还专门组织宣传队的队员对照检查,查对劳动人民的感情,查对劳动成果的态度,总之重点查是立场。对照检查之后,队员们觉悟提高,不但排练《一块银元》时不再笑场,还排练了个新节目,批评不珍惜劳动人民血汗的现象,节目的名字就是《一碗小米饭》。
节目排好之后,上级安排在砖厂演出,并组织砖厂、战勤连、木材厂的人都到场观看。
为增强现场效果,宣传队特意用床单缝制了大幕,挂在了演出场地前边。
《一块银元》演得非常成功,许多战士都看得掉了眼泪。《一碗小米饭》也反响不错。看来宣传队的忆苦思甜没有白搞。

除了听忆苦思甜报告,连里还要求各班自己组织忆苦思甜。由于我们都没有在旧社会生活的经历,只能挖空心思地从长辈的讲述中找素材。出身是工农家庭的知青有先天优势,能自豪地讲述父辈们吃的苦。像我这出身中农的,就很为难。最后,我就将老家的滹沱河总闹水患,列为统治阶级不管劳动人民死活的罪行,加以控诉,算是忆了苦。
连里还要求我们,通过对比新旧社会家庭财产的变化,忆苦思甜。我继续为难。实话实说:解放前奶奶有7间房的小院,1956年被大水冲毁了,灾后只盖起两间,肯定会被抓了反面典型。我只好“时空大挪移”,说解放前大水冲了奶奶的房子,流离失所没人管。

在登记家庭现在拥有的“大件”时,我还是为难。那时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大件”,都填成“无”,肯定有给新社会抹黑的嫌疑。
我盘算来盘算去,先填了两辆自行车。母亲骑的自行车,是父亲在旧货市场买的老掉牙的便宜货。牌子挺唬人——富士霸王号,可它除了车架子是日本货,其它部件是“杂牌军”。据卖车人说,此车在日本鬼子占领保定时期曾红极一时。可眼下却是老旧不堪,只能将就着骑。父亲是采购员,单位给配了一辆破旧的公用自行车。我化公为私,硬把它说成是我们家的,以充门面。我还填了一台收音机。其实就是我带到兵团的那台我自己攒的小半导体,由于草原信号弱,连一个台都收不到,已经成了摆设。


可这么一填,我脸上很有光彩。
记忆中,别人的“忆苦思甜”发言比我的生动,但具体怎么说的已想不起来。
不过我在“查立场、查斗志、查工作”环节,发挥不错,感觉比别人讲得实在。
另外,我还记得连里让炊事班给我们做过“忆苦饭”。
什么是“忆苦饭”?就是让我们这些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青年,尝尝旧社会劳苦大众经常吃的饭,以体会旧社会之苦。炊事班的人也没有在旧社会生活过,不知此饭是什么样子,只能发扬革命的首创精神,大胆调制。结果,我们就喝了一顿加了菜叶的糊糊。糊糊里边到底放了什么,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就是觉得确实难吃。

回想起来,我总有些奇怪,怎么我们“忆苦思甜”那阵儿,正好就是我们连队伙食最差的时期呢?难道是为了增强“忆苦”效果?
大概从1970年春节开始,连队的粮食供应就不正常了,白面基本没有了,主要供应的是玉米大馇子。听说,我们吃的大馇子还是从沈阳军区调拨的,原本是饲料。由于是陈粮,吃不出玉米的香味。又由于它几乎就是整粒的玉米,吃起来颇费嘴力。虽然炊事班在煮之前已泡了十来个小时,但做出的馇子饭还是不太软,一顿饭吃下来,腮帮子都累得慌。

我们所在的锡盟是牧区,本来就不产粮食,六师各农业连虽然种了麦子,但8月份才能成熟,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吃粮就得从外边调,基本上就是从外省调,人家不可能给白面大米,能给粗粮就不错,我家乡保定还整天吃粗粮呢。
后来又吃高粱米,据说也是从东北调运的。接着又吃莜麦面,这倒有可能从内蒙调拨的,因为这是内蒙的特产,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可能不方便加工,炊事班只用它做“傀儡”,就是先用大锅炒,再用开水泼(边泼边搅,直到大部分成了疙瘩),最后上锅蒸。这种食品名称的发音肯定是“傀儡”,但是不是这两个字,我就不敢肯定了。“傀儡”只有配着肉汤才好吃,而我们那个时候恰恰断了肉,只能配胡萝卜、土豆、圆白菜之类,感觉不太好吃。

连里虽然养了猪,但也就十头八头的,不过年过节的,并不杀。加之外购羊肉又没跟上,所以吃肉也困难了。
再后来,我们的主食又添了一个让人反感的品种——红薯干。听说也是从沈阳部队调来的,也是饲料。小时候吃过煮熟的红薯晾晒成的红薯干,牛筋,挺甜,我把它归入了“好吃的”一类。可给我们调来的红薯干,是生红薯晾晒的,不但不甜,还带着点儿苦头儿,让人难以下咽。另外,我还有印象吃过豆饼。吃这些东西的时候蔬菜也接近断顿儿,经常以白萝卜干汤、海带丝汤,代替菜。



这个时期,炊事班对主食也开始限量。打饭时按人头定量分配,不够吃也不再给添。这让大肚汉们的肚子颇受委屈。人们找炊事班理论,炊事班的人说是因为粮食供应紧张。我的肚子一抗议我就想,我们一个人有45斤的粮食指标,为什么不能按标准供应了呢?
这时就出现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现象:一是泡病号饭。跟军医、卫生员说自己跑肚拉稀,混个假条,既可以不干活,还能吃盆热汤面。二是向女生救援。炊事班打饭不分男女,都是一个标准,可相对来说女生饭量要小一些,有时吃不了要送回,脸皮厚的可以向女生要。三是跟炊事班的人拉关系。虽然班里的人不够吃,但炊事班打完饭之后主食还是总会有些富余。跟炊事班的人拉上关系,他会偷偷摸摸地给你一些。当然,也有人到食堂偷吃的,有人就偷了食堂的羊油,回来班里用搪瓷盘了炒高粱米饭,边吃边赞:“羊油炒高粱米,倍儿得!倍儿得!”

这些我都不屑于去做,就只好挨饿了。
我们班的大邓是大肚汉,也像我一样不屑于做这样的事,他应该比我更饥饿,可他却像有什么抗饥饿秘籍似的,没有现出更饥饿的样子。
秘籍自然秘而不宣,但人们还是发现了他的怪异之处——每天吃过午饭,都第一个急匆匆离开。
他去了哪儿?干什么?木材厂传来的消息揭开了谜底——他去木材厂再吃一份饭。
原来,木材厂已改革了供给制的大锅饭,实行了饭票制,有粮票有钱也可以买饭票。大邓听说有这样的好事,立即向家里要粮票,成了木材厂食堂的编外就餐人员。
他的办法挺好,但无法复制,我们家里的粮食还不够吃,绝对没有富余的粮票寄给我。
不知是木材厂食堂的制度好,还是办得好,手握饭票的木材厂战友似乎更活泛些。我记得调到木材厂的我的五中同学大谢、大东曾请我和大贵到木材厂吃饭。那顿饭让我吃到了我终生都认为好吃的东西——醋蒜拌菠菜粉条。我已很长时间没有吃到绿叶菜了,看到绿叶菜顿感亲切得不得了。等到我把醋辣鲜香的菠菜吃到嘴里,立马有了进入共产主义的感觉。

在那么困难的时候,让我有了那么好的享受,我再次谢谢我的同学和战友!
到了这个时期,也就接近艰苦时期的尾声了,之后就吃上小米了,虽然那阵儿总吃小米饭(有时有砂子),人们也烦了,但比起红薯干和豆饼,还是强多了。所以连里对倒小米饭的现象不能容忍。
过了8月,六师自产的麦子收割了,我们连也弄来一个600多只羊的羊群,稍后我们连菜地产的土豆、胡萝卜、圆白菜也收获了,这个困难时期也就结束了。
不知为什么,那段时间我天天做梦,而且做得非常真切。醒后,梦境清晰鲜明,犹如亲历,且过程虽长,仍能大体记住。每天所梦不同,但都是在家乡保定的生活,有我整理书籍的(梦中我有了好多好书),有我鼓捣无线电的,还有与朋友郊游的……经常如此,我无法释怀,便说与好友大贵。大贵说,这些梦都是好梦,做了对身心有好处。我附会着说,把梦境当现实,把现实当梦境,我岂不是天天都生活在家乡?
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我还是不安。为了说服自己,我于1970年7月5日,写了首《随感》诗:“绿草连天野花香,退去素装换艳装。更觉神州处处好,何必夜夜思故乡。”强制了结了此事。之后,此类的梦才不怎么做了。
伙食不好,人们就盼着过节,因为只有过节时才能改善伙食。
1970年的“八一”建军节终于到了,这对一般人来说算不了什么,连假都不放,可对兵团来说却是大节日,因为我们是“兵”啊。
8月1日,连里放假,还大会餐。由于这段时间伙食不好,连里对此次会餐非常重视,搞得相当丰盛。人们大快朵颐,个个吃得撑肠拄腹。
8月2日,星期天,我们继续放假。有一帮人决定去修路点看望二排的战友(二排参加修路之后一直没有撤回,暂时充当护路排),其中有九班战士大全。
大全特能侃大山,有人就封他为“少将”(能哨闲篇之意)。他到了二排自然又要煽乎一通,煽乎完了,二排的人当然要盛情款待。结果大全吃多了,肠胃闹罢工,是又拉又吐,人们赶紧把他送到师部医院。事后,封他“少将”的那帮人,给了他个处分,将他降级为“大尉”(大胃)。
一天,我碰到了已调到种子站的大仁,跟他议论起当前兵团粮食紧缺的问题。他说,乌拉盖以前只搞牧业,没有农业,吃粮困难也很正常。兵团成立了,组建了农业团,吃粮问题肯定能解决。他们的种子站,就是为农业团提供服务的。天冷以后,他们将去海南岛育种。

(除礼堂、诗歌照片,其余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