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句都‘鼓立’饱满,充满水分,酸甜合度,像一篮新摘的烟台玛瑙樱桃。”
正如上文汪曾祺评《边城》的文字那般述说,初读这部小说,它留给我的是文学式的清澈灵动,厚重哀伤和无尽的朦胧感。比起人物之间的情感,更直接触动我的是沈从文笔下有着“桃红色的薄云,豆绿色的溪水”的茶峒这个质朴小山城的景,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步履匆忙,这是一座静立在川湘交界的边城。
他的笔触是自然的、温爱的,似乎能通过他写下文字的笔绘出幅幅中国写意画,能听见山间涧水越过山石的摩挲声,能听见杂草丛中虫鸣轻啼,能看见依依墟里烟和狗吠深巷中,能看见清妙少女岸边抚水,健壮男儿赤背撑船……
从书的文字窥看《边城》的自然环境,就像落雨时隔着雨帘远眺水寨那头,看不透切但能意会那种影影绰绰的朦胧美,雨滴坠地的声音也分外清晰干脆。这就是灵动清澈的自然美。
乡村生活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中是并不少见的题材,沈从文的《边城》在一众描绘南方水乡的作品中,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乡土视角,给了当时充裕着物欲金钱主义的浅薄腐化时代一个“明净且不被雕琢”的冲击,既是景,也是人。
再细读时,《边城》中生的哲学,人物的温良和亲情关怀也带给我了深深触动。
实际上《边城》的故事对我来说有些俗套,最具冲突桥段的便是翠翠、傩送和天保三人之间的情感,两兄弟爱上相同的女孩,哥哥离世导致两家有了无法磨灭的隔阂,最终弟弟远走,留下翠翠原处等待,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说不得悲,算不上喜,在沈从文如潺潺流水一般娓娓道来的叙事中,一切意外和冲突都合理得水到渠成,如夜间朦胧的月光一般,有一层薄薄的凄凉。
如此这般就如沈从文在《水云》中所说,“一切充满了善,充满了完美高尚的希望,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悲喜无端而来,无奈而去,万般不凑巧导致了两家的悲剧和忧伤。但我们不知晓这人是否会回来,也许是明天,这平静内蓄悲凉的结局也符合《边城》整体淡淡朦胧的基调。
我认为沈从文并不是写了一个单纯的悲剧或者爱情故事,他写男女情爱、祖孙亲爱、邻里互爱,想通过故事中的所有人、景、以及他不忍太过于悲余留的开放式结局等等,展现出的是希望和温良。这也是比起故事更加吸引我的地方。
很多人在阅读时会觉得主角的每一颗心都是一座孤城,惟飞鸟与渡,正是主角间互相难以沟通导致了爷爷弄巧成拙,进而推动了悲剧发展。
但边城里的人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从宏观来看,边城的人恰似《桃花源记》中生活在世外桃源的那群人。在沈从文构建的这个远离纷扰的世界中,善良是人人皆有的本性,每一个人都是受自然哺育的,他们率真、美丽、温良,秉持着纯朴勤俭的古老民风。爷爷、翠翠、大老、二老、顺顺以及边城人的群像都是温良的。
我尚记得古朴的老人日复一日坚决不收摆渡人钱的划舟歌唱,少女吹哨轻轻和着,翠翠被戳穿少女心事的羞涩娇蛮;记得在长满虎耳草的高崖上,兄弟谦让,一场浪漫美妙的歌声浮起少女的心;天保成全傩送自觉退出之后不幸溺水,傩送离开边城的自责懊悔;象征边城的白塔轰然倒塌,短暂慌乱后,边城人重建白塔,用宽容修补了裂缝;顺顺最终深明大义地接纳了翠翠,翠翠也接过爷爷的职责撑起渡船,他们一起默默地等待着傩送的归来……
他们的勤劳和实在,坚守和希望,浪漫和天然,正是边城人民历经沧桑却依旧保有最朴实向往的最好证明。
联系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作者起笔之时正是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农村社会,农业转工业,国内外各种矛盾冲突交织,社会风气不稳,许多人为了利益抛却道德,人与人心的距离愈发大。
于是异于漠不关心的工业社会,沈从文书中“原始”的边城人都有着浓烈的乡土情结和地域意识,会下意识地将茶峒和他人命运与自我联系在一起,两两相对,二三相望。这就是责任。
悲剧并非悲观,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是充满希望的。
作者控制着大起大落的尺度,将人性和山川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给读者向善的欲求。我想,这就是沈从文在《边城》中想要表达的人与自然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