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周末,我的战争》

清晨七点:与困意的第一次交锋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这是一种被生活训练出来的生物钟,比任何机械都精准。

眼睛涩得像磨砂玻璃,昨晚熬到十二点做兼职的昏沉还黏在头顶。但身边的小火炉——我七岁的儿子晨晨,已经不安分地踹被子了。

“妈妈……”他嘟囔着,眼睛还闭着,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我的睡衣。

“嗯,妈妈在。”声音是哑的。我清了清嗓子,“再躺五分钟,就五分钟。”

这五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的,属于自己的“作弊时间”。我不是谁的员工,也不是谁的妈妈,我只是一个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的躯壳。天花板上有条细小的裂纹,我看着它,脑子里空空如也。

然后,战斗的号角由一只小脚丫吹响——他一脚踹到了我的肋骨上。

“嘶——”我倒抽一口气,认命地坐起来。“起床了,小祖宗。”

厨房是战场的第一线。把昨天剩的米饭倒进开水里,搅散,打两个鸡蛋,撒点盐和葱花,就是最简单的蛋花粥。同时,蒸锅里热上速冻的奶黄包。多线程操作,是单亲妈妈的基本修养。

晨晨光着脚丫子跑进来,抱着我的腿:“妈妈,今天可以吃煎火腿肠吗?”

“不可以,早上吃那个太咸了。”我头也没回,手忙着关掉即将扑锅的粥。

“不嘛不嘛,我就要!”他开始扭动身体,声音拔高。

那一刻,一股无名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我想吼他,想问他知不知道妈妈有多累,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听话。但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火硬生生压下去,压得胸腔生疼。

“明天,明天早上妈妈给你煎。现在,去把拖鞋穿上,会着凉。”

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了。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泡泡,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锅粥,被生活熬煮得稀烂。

上午八点:分裂的开始

八点整,我把晨晨按在餐桌前,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奶黄包,嘴角还沾着黄色的馅料。用拇指替他擦掉,他躲闪着咯咯笑。这是清晨唯一温暖的瞬间。

收拾完碗筷,八点半。我把他领到客厅的玩具垫上。“宝宝自己玩一会儿,妈妈要工作了,赚钱给你买奥特曼,好不好?”

“好!”他响亮地回答,注意力被面前的积木吸引。

我迅速躲进角落那张兼当书桌的餐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居家办公,听起来很美,实际是把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彻底模糊,让你24小时都处在“在场”却“缺席”的状态。

刚开始的十五分钟是黄金时间。我飞快地处理邮件,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大脑像一台终于热好车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然后,第一次干扰来了。

“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

我抬起头,挤出最大的笑容:“哇!好棒!继续搭个更高的好不好?”

满意地回过头,他继续捣鼓。我则努力把刚才被打断的思路重新接上。工作文档刚打开,第二次干扰接踵而至。

“妈妈!这个轮子掉了!你帮我安上!”

是一个玩具工程车的轮子。我走过去,蹲下,试图把那个小轮子按回去,指甲抠得生疼。弄好了,一抬头,看见电脑屏幕上倒映着自己焦急的脸。

一个上午,就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他跑过来要求抱抱;他渴了要喝水;他找不到某个乐高零件;他和想象中的怪兽打架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的注意力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每次起身处理他的需求,再坐回电脑前,都需要好几分钟重新进入状态。工作效率低得可怜,内心的焦躁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试过让他看电视。《汪汪队》或者《超级飞侠》能换来半小时左右的宁静。但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的样子,内心的愧疚感又开始啃噬我。专家说看电视对小孩不好,可专家能来帮我带孩子吗?

中午十二点:旋转的陀螺

闹钟再次响起,提醒我该做午饭了。颈椎和肩膀像生了锈一样,嘎吱作响。

关上电脑,走进厨房。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午没做完的报表,手上却要开始洗菜切菜。简单做个西红柿鸡蛋面吧,最快。

“妈妈,我饿了!”晨晨跑进厨房,抱着我的腿。

“马上就好,你去摆好碗筷好不好?”

他倒是很乐意干这个,叮叮当当地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

看着他把面条吸得呼呼响,鼻尖都沾了番茄汁,我心里那点焦躁又被抚平了。有时候觉得,孩子就是这样,能在下一秒把你气疯,也能在上一秒把你治愈。

下午一点:耐心告罄的拉锯战

下午的工作通常更难。他睡午觉的习惯早在半年前就消失了,而我的困意却像潮水般涌来。

我把他按在书桌前,让他画画。“宝宝画一幅画送给妈妈好不好?妈妈工作完要检查哦。”

他安静了十分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然后就开始坐不住了。

“妈妈,陪我玩嘛。”

“妈妈,我们出去吧。”

“妈妈……”

他像个小考拉,不停地挂在我身上。我一边试图理解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一边用手臂环住他,防止他掉下去。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一种甜蜜的负担。

最崩溃的是他跑来跑去的时候,咚咚咚的脚步声就在我耳边炸开,像一面不断被敲响的小鼓,全部敲在我的神经上。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晨晨!安静点!”我终于没忍住,吼了出来。

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他猛地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迅速积起两泡眼泪,小嘴一扁,哭了。

那一刻,后悔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我抱住他:“对不起,妈妈不该吼你。对不起……”

他抽泣着,委屈地把头埋在我颈窝。我拍着他的背,心里骂着自己: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需要妈妈。错的是我,是我没有三头六臂,是我无法完美平衡一切。

下午三点:意料之外的“救星”与新的焦虑

门铃响了。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透过猫眼一看,我愣住了。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一位姓陈的阿姨。上周在电梯里碰到过一次,她提着一袋刚买的菜,我抱着晨晨和一堆快递,她还帮我按了楼层。

我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

“小苏啊,没打扰你吧?”陈阿姨笑容很和善,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我做了些桂花糕,甜而不腻,拿点给你和孩子尝尝。”

“啊,这怎么好意思……”我有点手足无措。

晨晨已经好奇地探出头,脆生生地叫了声:“奶奶好!”

“哎,真乖!”陈阿姨弯下腰,眼里的喜欢是真切的。她看了看我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疲惫,又瞥见客厅角落里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了然地点点头。

“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在家工作,很辛苦吧?”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差点让我当场掉下眼泪。很久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我的处境了。通常人们只会说“你真能干”、“为母则刚”。

我请她进来坐。她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看你正忙着。我就是想跟你说,我退休了,平时也没什么事,就住你楼下。要是你偶尔有什么急事,孩子没人看,不嫌弃的话,可以放我那儿一会儿。我孙子在外地,也挺想小孩的。”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道谢。

关上门,我看着那盒洁白晶莹的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是温暖,也是心酸。温暖于陌生人的善意,心酸于自己竟到了需要依靠陌生人善意的地步。

下午六点:拖着疲惫的身躯再出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几乎是数着秒过的。一边机械地处理工作,一边应付着因为陈阿姨的到来而兴奋不已、问题不断的晨晨。终于熬到六点,下班时间到。

合上电脑,感觉大脑像被抽干的海绵。但身体不能停,还得走进厨房,思考“晚上吃什么”这个永恒的难题。

拿出昨晚的剩饭,打算做个蛋炒饭,再切个黄瓜。简单,省事。晨晨跑进来:“妈妈,今天楼下奶奶给的糕糕好吃!”

“嗯,好吃明天妈妈谢谢奶奶。”我打着鸡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晚上兼职要做的内容了。

晚上八点至凌晨十二点:属于自己的“偷来的时间”

八点,把晨晨洗刷干净,塞进被窝。讲两个睡前故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睡着的他像个天使,长睫毛覆在眼睑上,白天所有的“恶魔”行为都被原谅了。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宝贝晚安。”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属于我的角落。打开另一台更旧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我的兼职——为一家小公司做数据录入。工作枯燥,报酬微薄,按条计费。眼睛很酸,肩膀很痛,但我不敢停。就像你说的,“多一分钱多一分生活保障”。孩子的兴趣班、下个月的房租、突然的医药费……每一分都可能压垮脆弱的平衡。

周围很安静,只有我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晨晨轻微的鼾声。世界终于不再向我索取,我终于可以只扮演一个角色:赚钱的机器。

疲惫深入骨髓,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会在完成一个阶段后,允许自己发呆几分钟,或者,偷偷看一会儿朋友圈里别人的精彩生活。不羡慕,只是看看。像在深海潜水的人,偶尔浮上来,看一眼别人的海面,然后再深深扎下去,继续自己的征途。

凌晨十二点,工作终于做完。保存,发送。合上电脑的瞬间,感觉身体每一寸都在尖叫。

简单洗漱,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的女人,我对自己说:“撑住,明天还得继续。”

躺到晨晨身边,他无意识地滚过来,蜷缩在我怀里。我搂住他温暖的小身体,感受着他的心跳。

今天很崩溃,很累,像打了一场败仗。这样的周六每周都在重复……

但搂着怀里这个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战利品”,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起床,弄早饭,开始新一轮的战斗。

因为我是妈妈。

这就是我的日常,千千万万单亲妈妈日常中的一个。不伟大,只是没办法。不光荣,只是必须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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