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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一声号令响起，守卫关卡的士兵迅速列好阵型，将路口拦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小校厉声呵斥道：“再往前一步者，格杀勿论！”
对面的人群往后缩了一下，一阵犹豫后，一位中年汉子站出来问道：“军爷，我们是附近村里的，寻完山货回家，怎么就不让过了。”
“上峰有令！封锁山下路口，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小校冷峻地说道。
“都拦八九天了，也不让给家里带个信，还讲不讲道理了！”人群中有人喊起来，其他人纷纷附和，眼看便又要骚动起来。
“列阵！”小校一声大喝，同时后退一步，前排士兵举盾半蹲，后排弓弩上弦，咔咔作响。
见此阵势，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回去！”一名干瘦的老汉冲出来，激动地说道：“我家里头的下不来床，我出门就给她留了五天吃的，再不回去，她就要饿死，你们要是不让我回去，就把我一起杀了吧，黄泉路上她还能有个伴。”老汉攥着拳头，哆哆嗦嗦地说着。
那小校并不再答话，态度依然坚决。
众人无奈，只得拉住老汉回到临时搭的草棚下，二十几个人各自找地方或坐或蹲地沉默着，山林间虫鸣起伏，越发使人惆怅。
“长林叔，你说这路为啥说封就封了。”一位年轻些的后生打破了沉默。
被问到的长林五十多岁，身躯高大壮实，黧黑的脸上挂着一双粗粗的眉毛，因为年轻时候经常外出闯荡，见识广，大家有事便经常向他请教。
长林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可能和咱这地方有关。”
“咱们这地方？”年轻后生有些不解。
“对，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一伙外乡人，说要去后山寻矿，进山前还在村子里住了一晚。”
“记得，有两个在俺三爹家住的。”年轻后生回应道。
“可这和封山有啥关系？”他还是想不明白。
众人本来都在散开休息，听见他们说话，便都围了过来。
“伢子，你可知道咱这山的名字有什么来历？”长林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起后生来。
“长林，你是说那个金山的传说吧。”边上有人插话：“咱们这地方叫大金岭，老辈传说是祖上有高人，堪舆出来这里有金山，才选在这里落地安家，可这都好几代人过去了，谁也没见过这山里有金子，大家都把这当个闲话听。”
“对，现在看来，这次封山，可能和那群寻矿的人有关。”长林半猜半肯定地说道。
“你是说他们找到了金矿。”周围的人听到这里都提起了兴趣，回不去家的苦闷此时也淡了一些。
“对呀，肯定是这样，咱们在这山里讨生活都多少年了，地面上的东西都熟得很，没啥特别的，肯定在地下发现了什么东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顿时热闹起来。
“反正也不让下山，要不咱们也去找找？”有人这么提议，此话一出，登时便有几个人响应。
“大家别乱，看山下这阵势，就算真找到金子，我们也带不走，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回家才是正事。”长林见他们说得有些不对路，赶紧出言劝说道。
听到这话，大伙才冷静下来，他们想起了山下亮晃晃的刀枪。
“唉，也不知道我家那口子现在是死是活。”刚才在山下跟小校喊话的老汉此时又想起家里，呜呜哭了起来。
“蔡老爹，你也别太担心，咱们长时间不回去，左邻右舍肯定也会去家里看看。”有人宽慰道。
听着蔡老爹呜咽的哭声，大家的情绪慢慢又沉了下去，四周的虫鸣再次响起。
“爹！爹！”后半夜，大家沉沉睡着的时候，突然有轻轻的呼唤声传来。
守夜的后生仔永贵睁开困得快合上的眼皮，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夜色很黑，只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往这边摸索着走来，不过他还是从声音认出来，是长林叔家的小子平安。
“平安，在这里！”永贵高兴地喊道，喊声惊醒了睡着的人们。
那人影听到声音，加快了脚步。
长林往前几步拉住平安，上下打量一下，问：“平安，你从哪儿过来的？”
“爹爹，我从老虎沟那里爬上来的。”平安仰着脸说道，乱糟糟的头发和身上都沾着草屑，手上膝盖上脏兮兮的都是尘土。
“哎哟，老虎沟，你胆子也太大了！”边上有人惊呼道。
长林听到老虎沟，心中也是一惊，后脖颈上冒出一层冷汗，老虎沟有两只老虎，每年都有人被吃掉，大家都不敢往那去，平时也是结成队伍才敢进山，这深更半夜的，平安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儿，竟然从老虎沟摸过来，万幸没有出事。
长林一巴掌拍在平安脑袋上，呵斥道：“胡闹！谁让你从那里进山的，你有几条命霍霍！”
平安挨了骂，有些委屈，说道：“你们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俺娘跟婶子她们都担心坏了，想进来寻，路又被当兵的把着不让过，问情况也是啥都不说。”
长林摸摸平安脑袋被打的地方，问道：“你进山你娘她们知道吗？”
“他们不让我来，我自己昨天下午偷偷跑出来的。”
听到平安已经在山里寻了一夜，长林不由得有些心疼，他抱抱平安的肩膀，说：“你自己跑出来，你娘她们该更担心了。”
“我给娘和妹妹留了纸条，妹妹认识字，会跟娘说的。”
“平安，娃儿，你快跟爷爷说说，有人到俺家去看过吗？”
“蔡爷爷，大娘没事儿，俺婶子去照应了，只是前两天看你一直没回来，爬下床的时候把胳膊摔了，俺婶子已经找郎中去看过了。”平安见蔡老爹问得着急，赶忙回答道。
蔡老爹一听老伴胳膊伤了，又抹着眼睛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旁的蔡长林见平安说话清楚，考虑事情又胆大周全，心中有些欣慰。
他拍了拍平安，说：“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等着吧，实在不行，大伙再继续进山打几天猎，看看情况，老虎沟是万万不能再走了，平安这次是命大，万一出了事，不管是谁，大伙都没法向家里交代。”
长林提出来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众人心知他说得不错，也都无人反驳。
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大伙又各自找地方躺下，如此直到天亮。
蔡长林醒来得早，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看着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思忖万一下雨该怎么办，然而心中却总觉哪里不对，细看之下心中一阵紧张，他叫醒守夜睡着的永贵，问道：“蔡老爹呢？你看到没有？”
永贵一阵发懵，起身看了看，没见着蔡老爹，也是有些发慌，大家都知道，蔡老爹心疼老伴的紧，昨晚又听说伤了胳膊，八成是要自己回去了。
长林叫醒众人，说明情况，挑了两个身手好的，起身往老虎沟赶去，大家推测蔡老爹见平安从老虎沟过来，定然是自己也想去试试。
出发前，蔡长林转过头对着平安喊道：“平安，和大伙待在一起，哪里都别去，在这里等着我们。”
蔡平安点点头，抿着嘴唇没有说话，虽然他昨天胆大从老虎沟摸过来，然而当时担心爹爹的情况，并没有多害怕，更多的是紧张，现在看着爹爹往老虎沟去，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
长林三人辨着方向往老虎沟边走边寻，路上发现了蔡老爹的脚印，更坚信了他们的判断，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三人来到老虎沟边缘，在这里他们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老虎沟长年无人往来，地势虽然好走，却早没了路，走着走着便失了蔡老爹的踪迹。
长林找到附近一块稍高些的石头，爬上去慢慢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条，向四周打量，却见周围尽是杂乱生长的树木与满地的落叶，丝毫不见有人经过的痕迹，长林心知追错了方向，便决定往回走，到路上重新寻找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人都心中一紧，赶紧伏低身子，担心是遇见老虎；然而不久后，响动更近，一阵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传来，来的分明是人。
长林等人并不想暴露，便躲在草丛中没有出声，待声音更近，慢慢听得分明，来的正是他昨晚才提到的寻矿小队。
长林心中警惕，要知道依他的推断，这次封山就是由这些人引起。好在那几人从附近较低的一条土埂上走过，并没有发现躲在草丛中的长林几人。
长林心中想到：“若是这几人就此出了山不被发现，山下的封锁只怕还解除不了，不如自己悄悄跟着他们，探明他们的来路，就算老虎沟真能出去，自己也可以找到封路的将士讲明人已走脱，解除封山，让众人回家。”
主意既定，长林待人走得稍远，与两人说：“这恐怕才是官兵要找的人，蔡老爹这一时我们是寻不到了，你们两个往回去的路上走走，要能找到蔡老爹先带他回去，要找不到也不要往老虎沟里面走。”
“那你呢，长林哥？”一人问道。
“我去跟着他们，要老虎沟能出山我便跟着一起出去，要是遇见老虎出不去，我躲在他们后面倒也安全些，到那时我再悄悄赶回来。”长林说出自己的打算。
“那不行，那样既要防着这些人，又要防着老虎，太危险了。”另外一人劝道。
“现在这种情况，不冒险肯定是不行，跟踪这事儿，人多不行，这里我追踪猎物最多，我去最合适，听我的，别耽误工夫，一会儿人走远了。”长林压低声音严肃地说。
长林在众人中素有威望，他一生气，自然没人反驳，两人依他所言，向来路走去。
长林目送两人离去，悄悄向着寻矿人的方向跟去，那几人似乎也知道这里的情况，走得很小心，四处张望，长林几次都差点儿被发现。
如此走了半日，眼见便要走出老虎沟范围，前面地势开阔，再难跟踪，长林心中着急，却并无办法，思忖之下决定跟到林子边缘便不再继续跟，转向去找封山的军士说明情况。
就在此时，一只猛虎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扑倒一人，咬住肩膀便往后拖去，几人惊呼，拎起手里的砍刀，铁杖和矿锄，上前帮忙，被咬之人也尽力挣扎，一双手死死扣住老虎脑袋。
一番争斗，在几人围攻下，老虎终于败下阵来，带着身上斑斑血迹往回逃窜，被咬那人的肩膀和脖子一片血肉模糊，眼看是不行了。
好巧不巧，老虎跑向的位置正是长林的藏身地，此时他终再也没法隐藏，起身往旁边躲去，这一幕正被寻矿的几人看到。
几人本在慌着救人，突然见不远处窜出一个人来，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人登时从背后摸出一物对准长林，长林正准备跑，然而一看那人手中物件，顿时止住了脚步，那是一把小型弓弩，锋利的箭头正在闪烁着寒光。
刚才老虎咬人事发突然，人和老虎缠在一起，因此弩箭并不适用，现在长林距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对弩箭来说刚刚合适。
几人见长林站住不跑，心道他还有些见识，知道此时逃跑无用。
其中两人小心翼翼地向着长林走来，在不远处站定，问道：“朋友哪里来的？”
长林见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心下稍安，回道：“我是进山采货的山民，路被封了回不去，看你们路过，想跟着你们的路下山。”
“看你的样子，应该跟了有一段时间，普通山民可没你这本事。”当中一个貌似领头的人说道。
长林向他打量了一眼，见此人身材高大，戴着一顶花皮帽，鼻梁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锋利，心知是个难缠的家伙，回道：“我也打猎，追踪隐藏的本事自然有些。”
“既是采货，你的山货跟猎物呢？”花皮帽并不罢休，继续追问。
“怕跟丢你们再迷路，东西先留在山上了，等以后有时间再来取。”长林回答得很坦然，并没有什么破绽。
几句交谈后，气氛稍稍有些缓解，花皮帽便招呼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们一起下山吧，你也见了，这地方有老虎，一起走安全些。”
然而此人话虽热情，语气却是冷冷的，长林心知这是对自己不放心，说是结伴，实为监视，不过自己孤身一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便一同下山，长林仔细观察，这一行共有七人，除去花皮帽，有两个身形长大的汉子，在前面探路，被老虎咬死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汉子，已被掩埋在老虎沟里，还有一个，便是拿弩机的那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在长林身后。
不多时，众人走出林子，总算下了山，领头的花皮帽微微舒了口气，带着几人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走去，长林本欲开口道别，然而只觉身后那人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话到嘴边没能出口，便随着一同来到土丘旁边。
此时他才发现，这土丘后面竟停着两辆马车，看来这些人是早有准备，这让长林心中更为惊讶，越发觉得事情复杂。
花皮帽招呼众人上车，长林此时终于开口，说道：“感谢老兄几人带我下山，我看你们事务繁忙，不多打扰，就此别过。”说罢拱了拱手。
然而几人看着长林，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花皮帽说道：“相遇便是缘分，还不知道兄弟尊姓大名，我等到前面备些酒菜，叙叙家常再走不迟。”
长林心中暗道不好，看来是不愿放自己离开，于是再次推辞：“离家太久，封山以后口信也没传回去一个，家里想是挂念得紧，还是不叨扰老兄，早日回家为好。”
花皮帽并未搭话，反是那两个高大汉子中的一个出口喝道：“喊你吃饭是看得起你！你还推三阻四，婆婆妈妈，老实跟着上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长林无奈，只得跟着上了第二辆马车。
此时说回山里众人，当日两人与长林分开，往回寻觅，终于找到蔡老爹，原来他心下着急，不觉迷了方向，兜兜转转下只得辨个大概位置往回走，却正遇见寻他的两人。
两人将他劝下，说道长林已经顺着老虎沟下山，若能回去，定会去家里照料，若回不去，再走下去也是命送虎口。
三人如此回到临时驻地，平安见几人回来，独不见了蔡长林，心下着急，赶忙上前问道：“长山叔，我爹爹呢？”
被叫作长山的，正是和长林一起出去的两人之一，忙将情况与众人讲了，众人听完，心下都是担忧，平安更是一度要去寻找长林，好在被人拦下，踌躇间，只见前去卡点打探消息的永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路通了！”永贵不待气喘匀，一面跑一面喊道。
众人听到，纷纷站起身来，蔡老爹更是激动，抓着永贵的胳膊问道：“能下山了？”
“能，哨卡正在撤，我刚过去的时候当兵的说接到命令，不封山了。”永贵仍然有些激动地说。
众人纷纷欢呼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只有平安满面担忧地望着老虎沟方向，抿着嘴没有作声。
“走吧，平安，先回家看看，说不定长林叔已经在家等着了。”永贵走过来拍了拍平安的肩头，平安点点头，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山货。
远远地，熟悉的村庄显现了它的轮廓，大家都加紧了脚步，有几个人在村口站着，看见来人，飞快地往村子里跑去，不多时，三五成群的人从村庄里跑了出来。
平安微微仰着脖子眺望，看到了母亲和妹妹小喜，他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快步跑过去，第一句便问道：“娘，爹爹回来了吗？”
“你爹爹没跟你一起？”母亲诧异地回问道。
于是平安便将山上的事情说了一遍，母亲听完，面上已经有些绷不住，然而还是安慰平安和小喜道：“你爹爹走南闯北好些年，应该不会有事，你们先回家，我这就去找你长山叔帮忙去寻。”
“娘，我也要去！”平安拉住母亲的胳膊说道。
“你小孩儿家的，去什么，上回偷跑出去已经把我吓死了。”平安的母亲有些责备地说道。
“我过完十三岁，已经是大人了！”平安望着母亲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再说有大人一起，只是去寻找爹爹，没什么危险。”
母亲见他执拗，知道他的性子，不让他去指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偷偷溜出去了，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要去也行，咱们说好，要听大人的话，不可以任性，不可以离开大人自己到处跑。”
平安见母亲松口，连忙答应。
母亲带着平安找了长山，长山听说长林还没回来，眉头也拧到了一起，当即顾不得休息，略微收拾便带着平安出了门，为赶脚程，还特意骑上家里的骡子。
母亲见两人走远，站到道边怔怔地出着神，小喜拉拉母亲的衣角：“娘，别担心，爹爹本事那么大，不会有事的。”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稚嫩的小脸，眨眨眼将眼眶里泛起的泪水忍下。
然而长林几人，在出发不久后，便被一队兵卒发现，一路追讨，几人也暴露出凶残本性，一边逃跑一边取出弩箭来反击，几名兵卒被射落马下。
追击的小校大怒，不住催马向前，众人皆知马车跑不过战马，心下慌乱，长林紧靠车厢坐着，心中暗暗盘算。终于，在转过一道山梁后，马车晃动，看管长林的那人坐不稳，伸手抓扶车厢，长林瞅准机会起身将他撞开，然后一跃而出，滚下马车。
紧跟着，追击的士兵来到面前，长林本欲表明身份，谁知那领头之人恼怒手下被杀，不待长林开口举刀便砍，长林心中惊骇，急忙翻滚逃避，那人见一刀不中也不停留，继续纵马追去。
待到长林起身，后方步卒赶到，亦不听其言语，将他捉拿捆绑起来，长林心中叫苦。
入夜后，长林待在昏暗的大牢里，轻轻摩挲着受伤的右腿，被捉之后，他被当作花皮帽同党，挨了顿揍，被打得浑身是伤，右腿尤其严重，现在已经疼得不能自己站起来。不多时，两名看守的狱卒过来，押长林前去审问，将他一路拖到大堂，往地上一掼，因为身上疼得厉害，长林挣扎着才能跪起，见堂上坐着的是位五十来岁的官员。
那官员起先并不开口问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长林，眼神锐利如刀，一阵沉寂，只有火把的哔啵声音不时响起。
片刻后，那官员开口问道：“堂下之人，你可识得本官？”声如金石，虽是寻常问话，却使人不寒而栗。
长林努力抬头，仔细辨认一番，并不认得，然而从衣服上看，也识得是县令官服，于是回道：“回大人，小民并不认得大人。我与那贼人并非一伙，是被误拿至此，还望大人明察。”
“本官手下亲眼见你从贼人马车中摔出，你说与你们不是一伙，可当本官好欺？”那官员冷笑应道。
长林心中着急，顾不得周身疼痛，跪直身体，将事情缘由一股脑儿讲出，末了拜伏在地。
台上县令听完，摆弄了一下手中的镇纸，说道：“你怕是不知，你的同伙也已经被缉拿，此时审你，只是给你个机会，你若识相便早早招供，本官尚可对你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律法无情，你可休要后悔。”
长林听闻此话，心中苦不堪言，辩解道：“老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大金岭蔡家村，村中人皆可为我佐证，小民被困山上时，也曾和封路的军爷交流答话，大人派人一查便知。”
那县官不再说话，一衙役上前喝道：“大胆狗贼，事到如今还在狡辩，不使些手段，你怕是不知利害。”
说话间，便招呼两人按住长林，手执藤鞭便往长林身上抽去，长林吃痛，惨嚎连连，此人一连抽了七八鞭子方才住手，长林疼得满头大汗，再没力气爬起来。
“大人，小民说讲句句属实，我冤枉啊！”长林带着哭腔嘶吼着，那衙役见状，挥手又是几鞭，长林痛极，顿时昏死过去。
行刑之人蹲下检查后，向台上拱手问道：“老爷，此人昏过去了，如何处置？”
“先押下去，派人前往他说的蔡家村查证；另外，唤封山的几人前来，辨认一下是否见过此人。”县令见长林酷刑之下仍不改口，心下犹疑，如此吩咐道。
众人领命走后，他踱步走入后帐，却是深深叹了口气，原来那日疾追之下，两驾马车先后坠下山崖，待翻下山崖搜索，却只寻到残破的马车和一些血迹，其他线索一概未见，如今提审长林，又是如此结果，现在看来怕是要一无所获。
平安那日辞别母亲，随着长山叔先是来到老虎沟的入口，在这里他们发现一伙人的脚印从老虎沟走出，随着脚印又找到地上的马蹄印、马粪和马车的车辙；长山捡起马粪在手里搓了搓，见已凉透，知道人已走远。
略一思索后，长山说道：“看脚印那伙人已经从老虎沟走出来，只是不知道你爹爹是不是也出来了。”
平安心中也是没底，目光不停地在地上、树枝上来回搜寻着，不多时突然眼睛一亮，从泥土里捡出一个木制的哨子来。
“这是爹爹的东西！”平安肯定地说道。
“这便好办了，看来长林确实是出了林子，既然没有回家，大概便是和寻矿的人在一起。”长山推测道，平安闻言点了点头，两人骑上骡子，顺着车辙印一路寻去。
然而寻至大路，两人便失了踪迹，大路上来往车辆众多，车辙印迹交错叠加，根本无从分辨，好在大致方向是前往县城，两人索性弃了车辙线索，一路向县城赶去。
这日晌午，两人赶路疲累，便瞅了路边的一处茶摊，要了两碗茶，就着带的干粮吃起来。
快要吃完的时候，有一差役牵马来到茶摊，摊主迎出来热情招呼道：“老关，大晌午的出来赶路，真是辛苦啊！”摊主一边端了两碟自家腌的小菜一边搭讪着说道。
被唤作老关的差役说：“有什么办法，顶上没人，这种脏活累活还不都是我，老样子一碗茶、两张饼，吃完还要进山。”
“哟！进山？这时间可够紧张的，您这是要去哪？”
“我去蔡家村，你那可有亲戚？”老关与这摊主相熟，因此也不遮掩。
“那倒没有，那村子太靠里，和我们来往的不多，不过这会儿去天黑可跑不到。”摊主说道。
“无妨，我在路上驿馆住一宿便是。”老关说道。
“您这马要不给牵后边喂些草料，路上脚程也快些。”摊主看老关牵的马肚皮不圆，顺口说道。
“那有劳了。”老关也不客气。
听说要到蔡家村，平安和长山对望一眼，不免有些意动。
长山见摊主牵马从旁边走过，开口称赞：“这马可真不赖，耳朵大毛皮光，比咱这骡子可强到天上去了。”
那摊主嘿嘿一笑，哂笑着说：“你那骡子怎能拿来跟老关这骏马比，你倒是好意思。”
老关听到有人夸他的马，也扭头说道：“这马一天两斤豆料喂着的，吃得比人都好，这在衙门里可是宝贝，这回要不是差事急，也不会让我骑出来。”
“还是衙门里好东西多，哈哈。”长山见老关搭话，便接着说：“刚听差爷说要去蔡家村，我家便是那里的。”
老关听到这话，喝了一口茶将嘴里的饼顺了下去，转过身问道：“哦？那倒是巧了，你叫什么？”
“我叫蔡长山。”长山如实报了自己的名字。
“哦？”老关听这名字，心里有些惊讶，蔡长山与蔡长林只差一个字，应该是离得近的本家。
“你们村里有个叫蔡长林的，与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问话，平安一下激灵起来，端着茶水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蔡长林？那是我叔伯兄弟。”长山听他问起长林，有些意外地回答道。
“还真有。”老关嘴里嘟囔了一句，接着说道：“那这就省事儿了。”
老关说着，向茶老板借了张离其他人远的桌子，将长山唤到桌子旁坐下，平安本也想跟过去，被长山摆手制止，便在不远处坐着竖起耳朵细听。
“蔡长林可是犯了什么事儿？”长山坐下后，试探地问道。
“多的你不要打听，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便是。”老关办起事情来，颇有一番严肃模样。
“是，是，您只管问，我知道的一定说。”长山忙不迭答应道。
“你先与我讲讲蔡长林的情况。”老关边说，边拿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茶摊老板见他这副派头，又端了两碗茶过来，见怪不怪地笑道，老关又要开始坐堂了。
他说这关与官同音，听着颇有些打趣的味道。
长山与老关讲了长林的大概情况，心里希望能从他这里探听到长林的消息。
老关听了一阵，蹙着眉头问道：“你说蔡长林经常外出贩货，他去没去过燕地？”
“燕地应是不曾去得，两国边境查得严，抽税太重，去燕地贩货反而不怎么挣钱。”长山小心回答着，同时心里暗暗琢磨，他们这地方挨着边境，两国关系不好，平时并不常允人过境，不过还是有人会躲过关卡，从小路来往燕地做些买卖。
老关哦了一声，接着问：“你前几日可在山里？封山的事情你可知道？”
“知道，只是不知道为啥，封了一阵就撤了。”长山如实回应道。
“封山之时，你可与蔡长林一道在山里？”老关继续问道。
“在，只是后来分开了。”长山于是将几人在山里的事情向老关叙说了一遍。
老关仔细听完，做好记录，让长山画了押。
长山此时又问道：“差爷，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出来，就是来寻蔡长林，您看那边那个小子，正是长林家的后生，如今家里都担心得紧，您看方不方便给我们透露点情况，好让人放心。”
老关瞥了瞥平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放心吧，只要你所说属实，这便是一场误会，蔡长林受人牵连现在人在牢狱，你说的情况，我还是要去核实，核实完后自会向老爷汇报。”
说着老关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接着道：“如果一切属实，蔡长林不久便可回家，你们不用过于担心。”
“我爹爹他在狱中可好？”平安此时再也忍不住，上前问道。
“受了些皮肉苦，不过不打紧。”老关说着便要离开。
长山赶紧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串铜钱，往老关马背上的褡裢里塞去，一边说着，进山路上辛苦，差爷路上喝茶。
老关将长山的手连铜钱一起扒开，冷着脸说道：“你若不想蔡长林有事，便少来这些。”
茶摊老板见状，笑着打趣道：“他若肯收，如今就不会一把年纪还在跑外勤，有老关这话，你们安心回去等着便是。”
老关也不答话，赶着马离去。
平安二人那日得了老关消息，便在县城找了便宜的大车店住下，前去大牢探监，却被回绝不允，两人心中颇有些没底。
这日长山见总待着也无甚办法，便嘱咐平安待在大车店不要出去，他回村子里去报信，以免家里人太过挂念。
长山走后，平安待得无聊，这日天色阴沉，在屋子里憋闷，平安便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麻雀刨食。
不多会儿，街上突然喧闹起来，有人从大门口跑过，平安好奇，走到门口张望，却看不出什么，便伸手拦了路过一人问道：“大叔，这是咋了，都往那边跑。”
“街口斩犯人，去看看热闹。”那人也不停脚，顺口说了句。
平安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有啥看，回屋准备睡会儿，然而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爹爹还在牢里，刚才斩犯人的话又总在脑子里转，索性便起了身，坐到院子里望着枯枝上落着的麻雀发呆。
就在这时，门外巷子里一阵隆隆的车轮声传来，平安探头出去看，是几个官差押着一辆囚车，囚车里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脑袋后面插着木标，嘴被一卷破布塞着，垂着头，身体随着囚车颠簸晃动着。
这应该就是要斩的犯人了，平安心里想着，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啪！”不知道谁朝犯人扔了块瓦头，正打在脑袋上，那犯人只稍微地偏了下头，并没有其他动作。
“冤枉啊！！”突然一声凄厉的吼叫声音响起，街边角落里一个瘦削的汉子冲了出来，死死地扒在囚车边上，哭喊道：“冤枉啊！我家兄弟不是坏人，不能杀！”
两名押车的差役上前，将他的手臂掰开，按在一旁。
囚车里的人听到声响，转头看来，脏污的脸上现出激动的神色，然而嘴里塞了布团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瘦削汉子兀自不停地挣扎，然而抵不过差役力气大，一名差役被他挣得不耐烦，用随身挎刀的刀鞘朝着汉子的后颈狠狠一敲，那汉子登时晕了过去。
那犯人见状，越发激动，用身体不停晃动撞击着囚笼，然而却是徒劳，随着囚车走远渐渐模糊。
围观的人随着囚车走远，平安年纪小不敢乱跑，站在门边望了望地上躺着的那名汉子，见他身体胸膛微微有些起伏，知道人还活着，然而他却不敢上前，又过了一阵，巷口寻过来两个身穿麻布孝服的人，看到躺在地上的汉子后，忙上前将他扶起背走，巷子里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县衙后堂，县令程焕和师爷钱升分主仆而坐。
“这么说，逃走的那几人确是黑戟了。”程焕抚摸着略有些稀疏的胡须说道。
“根据弩箭上的标识，应是北燕黑戟无疑。”钱升回道。
黑戟是北燕的秘密机构，常年从事情报刺探，燕齐两国间的很多事情上都有黑戟参与。
程焕用茶盖撇着茶碗里的茶叶浮沫，心里盘算着，在他治下跑了黑戟，罪过可不小。
“去蔡家村的人回来没有？”沉吟了一下，县令接着问道。
“回来了，去的人是关文斌，事情已经打探清楚，被抓那人确是当地村民。”师爷小心地回答。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息吧。”程县令面色微沉地说道。
钱升拱手退下，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转身回来道：“大人，卑职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程县令有些意外。
“此次搜捕黑戟若一无所获，定然获罪于上，然而我等边僻小县，本无甚多人力可用，黑戟逃脱实非大人之过。”说到此处，钱升抬头望了望程欢，见其并无言语，便继续说道：“若大人因此获罪，属实不公，不如我等稍作搪塞，有些许交差，也未尝不可。”
“你的意思是？”程县令迟疑地问道。
“不如便将此次抓获之人交差，如此也非一无所获，大人再稍作打点，此祸可免。”钱升知道这恶人终须自己来当，便将心中主意说出。
“我等读圣贤书，岂可行如此之举，此事断不可为。”程焕拂袖喝道，钱升面色讪讪地离去。
钱升走后，程焕默默思忖，钱升所言之事如今并不少见，然其虑在既已涉及黑戟，定要层层审问，此时便是屈打成招，到时也定会翻供，风险甚大。
如今朝局复杂，派系纷争已渐渐不择手段，一旦因此落下把柄，实难保能全身而退。
这日关文斌当值完毕正匆匆往家走，女儿豆娘闹着要吃街上干果店的话梅，他刚买了二两，路过大车店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唤他“关伯伯！关伯伯！”他扭头望去，却是一半大小孩，虽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平安快走几步，赶到面带诧异的关文斌面前，问道：“关伯伯，我爹爹能放出来了吗？”
“你爹爹？”关文斌回忆着，突然醒悟“你爹爹是蔡长林？他还没回去？”他中午想起当时在茶铺见过平安。
“没回去，我在这等好几天了，去探视也不让进。”
关文斌有些意外，从他回来复命到现在已过了好几天，事件既已查明，此时蔡长林应是已经开释回家，怎的还在牢里。
关文斌说道：“我今日已经下值，现在却找不到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住？我明日问明缘由，过来寻你。”
“我叫平安，就在这大车店里住。”平安听到如此回答，心中欣喜，长山叔几日还没回来，留他自己在这里，心中时时忐忑，如今能问出些消息，总算好的。
次日一早，来到县衙的老关便去找了钱升，询问蔡长林的情况，钱升要他不要过问，关文斌本是耿直的性子，当时便和钱升争论起来，钱升心中正烦，此时听得关文斌吵嚷，又想到平日里关文斌凭着性子耿直，总与他作对，一个想法突然从心里浮现。
这日下午，趁着闲暇，钱升来找关文斌，一见面便招呼着：“老关，李家食肆最近来了个新厨子，鱼脍做得不错，下值去尝一尝？”关文斌见是他，心中仍是有气，冷冷地回道：“我不爱吃鱼。”钱升哈哈一笑，说：“不吃鱼，炙肉也行，他家的炙肉也很不错，上午我心情不好，不该跟你吵，老关你可别往心里去。”
关文斌本就是耿直的性格，见钱升如此说，也不好再冷着脸，便应承下来。
下值后，两人一起来到李家食肆，点了炙肉和鱼脍，又要了两瓶酒慢慢喝着。
吃了一阵后，酒劲上来，两人不再生分，钱升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跟老关说：“上午在县衙有些话不便多说，那蔡长林不是我不放，是县令大人另有打算，不让我放人。”
“这还有什么打算的，情况不早就查清楚了。”老关声音稍有些大，钱升赶紧摆手示意。
“你可知道当时追捕跑掉的那些是什么人？”钱升接着说。
“什么人？”
“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传，跑掉的那些是黑戟。”钱升接着说道。
“黑戟！”老关一下坐直了身子，黑戟的名头在他们这些边关地区可是如雷贯耳，老关身在公门，更是熟络，思忖了一阵后，老关还是不解，接着问道：“便是黑戟，与那蔡长林又无甚关系，何必关着他不放。”
“既然已经查明是黑戟，必定上报，然而现在这官场，不犯错时候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别说如今走脱了黑戟。”钱升长吁了一口酒气，淡淡地说道。
关文斌听罢，默然一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人关着蔡长林不放，是想拿他去顶罪？”关文斌语气凝重地问道。
“这话我可不敢多说，老关你也是老吏员了，自己该也清楚。”钱升见目的已经达到，趁机收住了话头。
这日平安去衙门寻老关打问情况，没有寻到，长山叔也仍没回来，好在留下的钱还有一些，平安这些日子在县城也渐渐熟悉了环境，虽然苦恼，寻人问事上倒比之前方便。
在回大车店的路上，却见街巷上多了好些人，有老有幼，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平安不禁好奇，见店门口正坐着一位老人，便过去问了一句：“爷爷，你们从哪儿来啊？”
那老人抬头望了一眼，见是个十来岁的娃娃，语气略有些沉重地说：“我们从大金岭那边逃过来的。”
平安听完心里一紧，大金岭就是蔡家村所在的山岭，只是在山里村与村比较分散，因此不同村子的人大多也并不相识。
“大金岭那里怎么了？”平安赶紧问道。
“过兵了，燕国人从那打过来了。”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使劲用手拍了拍裤脚，接着就长叹一口气，低着头不想再说话。
平安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娘和妹妹也还在村里，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难怪长山叔这么久没回来，原来出了如此大事。
他一时有些无措，心下着慌，头脑发晕得只管往屋里进，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顿时扑倒在地，然而这猛地一摔，却把他摔醒了，他爬起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冷硬的大炕，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要冷静，要冷静。爹爹常说，要有耐心，要有定力，做事才能做成，如今情况，我若再慌乱，那一切就全没指望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凉凉的空气进到胸腹里，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平安慢慢撑着起身，准备到外面再找人问问详细情况，却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不少人匆匆从门前跑过。
几个甲士从大车店门口进来，一边吆喝着：“成年男丁全都到城墙去！”一边进屋来赶人，几个人看到平安，见他年纪小，身量长得却也结实，便推着他往外走：“到城墙去！”
平安随着人群被推搡着来到城墙下，城门已经关闭，只听得外面乱哄哄地吵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楚。
一队士兵吵嚷着排队，经过一阵闹腾，终于大概理出来了秩序，平安和大车店门口见到的老汉也排在城墙根下，壮年人都被赶着要到城墙上守城，却是燕军来了。
刚排好队没多久，外面传来轰隆隆的一阵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城墙下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不断的隆隆声越来越近。
预想中的停顿似乎并未发生，燕国人直接冲到了城下，突然间喊杀声大起，震得人身体一阵战栗。
平安弓着身子，紧紧攥着手里装石头的袋子，城头上嗖嗖声不断，一些箭矢越过城头直接飞进城内，不多时，箭雨变得稀疏，城墙上开始传来厮杀声，不时有人或者兵器从墙头落下，有齐军，也有燕军。城上的喊声越来越乱，但仍可以听出，燕人越来越多，第一波攻城，燕军竟已登上城头，平安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手脚软得竟无法起身，一名军士跑过来，冲他们呼喊着：“上城！上城！”见没人动，挥刀便砍翻排头的两人，众人惊骇，只得硬着头皮往城墙上走。
平安被裹挟着一同踏上台阶，然而他手中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不多时登上城头，入眼到处都在厮杀，平安正待打量一眼情形，侧面却被人猛踹一脚，翻滚在地，同时一把钢刀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砍过，踹翻平安的那名齐军汉子转身与砍平安的燕人扭打在一起，平安刚有些呆愣，如今却回过神来，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攥起手中石块便冲过去帮忙，他从没和人厮杀过，然而自小跟随爹爹进山打猎，力气却是不小。
那齐军汉子正被燕军摔翻在地，勉力撑着压向脖颈的刀刃，平安上前用石块猛地砸向那燕军后脑，那燕军身子一顿，僵直地被掀翻在地。
平安一颗心扑嗵嗵地直跳，看着那倒地的燕军满目骇然，生平第一次杀人，大脑里一片空白，那齐军起身，将他拉到女墙蹲下，看他年纪小，双手又不住发抖，知他此时心神被冲击得厉害，便用手用力拍了拍平安的脸颊，大声喊道：“蹲着！别动！”说完便起身，哪知堪堪站起，一直粗大的箭矢嗖的一声当胸没入，巨大的冲击力将其撞的连退数步方才倒地，手中兵刃掉落在地，口中涌出鲜血，平安怔怔地看着，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转眼就倒在自己面前，那人面朝平安，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嘴唇翕动着最后说了两个字：“快跑…”
城墙上的燕军越来越多，一些齐军已经开始跌跌撞撞往城墙下跑去，平安反应过来，趁机也跟着往下跑，城下本来站着的督战的几名军士，杀了几个人后见仍然止不住，眼看再拦下去自己也要被杀死，便一起跟着向后逃去。
这城，眼看就要破了。
平安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思忖了一下，决定前往监牢，城如果破了，监牢定然要乱，到时如能寻到父亲，便是要死，两人也能死在一块。
然而他刚刚定下念头，城外突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接着城头的燕军一阵骚乱，接着鸣金声响起，燕军竟然撤了。
“援军！援军！援军到了！”城头上一阵欢呼。
援军入城后，倚着城池与后撤的燕军对峙起来，率军入城的将领是一位体形魁梧的中年将军，大旗上分别写着靖北·安。
布置妥当后，安虎率众直接来到县衙，程县令自觉让出了主位，候在下首站着，钱师爷和还剩余的几个衙役站在程焕身后。
安虎端坐在主位上，手按着桌案，脸色冷沉，对程焕道：“程县令，你为一县主官，守土安邦是分内之责，今日为何连燕军一次冲击都未能挡住。”
程焕面色紧张，拱手回应道：“下官冤枉，将军实是不知，此县历来地少民穷，缉捕盗贼尚可应付一二，应付军阵，却是力有未逮。”
“尽力而为当然可以，若是临阵脱逃，当如何分说？”安虎语气森冷，右手紧紧地攥住刀柄。
“将军此言，从何说起。”程焕的语气有些发虚。
“来人，将东西抬上来！”安将军一声冷喝，顿时几个军卒抬了两个箱子来到堂前，打开后，里面铺满金银细软，珠光宝气更是耀眼。
程焕的脸色顿时煞白，燕军攻城之时，他心知守不住，便安排家小收拾了这许多家当，准备弃城而逃，哪知如此碰巧有齐军恰在左近，解了这场危机，只是如今收拾的金银被查出，确实不好解释。
然而程焕多年为官，心思早就圆滑，略一思忖，答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些金银装起来并非为下官逃跑。下官心知此城难守，然身为一方父母，早存心与满城父老共存亡，收拾金银只为用来犒赏勇士，激励士气，却不料燕人攻势如此迅猛，若不是将军及时来援，此城定然已破，此些银钱，当用来犒劳将军麾下，以表本县感激之情。”
安虎本来阴沉着脸，听到后来，面色已是缓解，他挥手示意军士将木箱抬下，起身拱手道：“原是本将错怪程县令了，赎罪。”
程焕还礼，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一片欢愉。
却说平安一路来到监牢，城防稳定后，狱卒已经重新回来守卫，平安来到门口仍是不能进去，便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着，脑子里那燕军被砸烂的脑袋和那齐军死亡前对他说快跑的画面不住地来回闪动，他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将头埋在臂膀里抽泣起来。
哭了许久后，平安的情绪慢慢缓和下来，他抬起头，用头顶抵着墙，双目无神地看着顶上灰蒙蒙的天空。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平安只当是路人，浑不在意，直到那脚步声来到他面前停下。
“原来你在这里，我刚去大车店寻你没有寻见。”那人的口音有些熟悉。
平安转了转头，看到一张带着疲惫与凝重的脸，是老关，这几日里平安几次寻他都没寻见，却在此时见到了。
平安的眼里又有了生机，他赶忙用双手撑着起身，抓住老关脏兮兮的衣袖，问道：“关伯伯，我爹爹能出来了吗？”一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和关切。
老关看着他略带稚嫩的脸，回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肯定地回答：“能！”
“太好了！”平安眼睛里闪着光，恨不得跳起来，只是身上实在没有气力。
老关忙示意他低声，拉着他来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认真地说道：“孩子，我说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一会儿你到大车店东边的那个转弯处等我，记住寻一处别人难以看到的地方，我带你爹爹路过的时候，会将他交给你，那地方离西城门不远且没有燕军，现在城里乱不允许随便进，出城却是可以的，你带着父亲出城后，循人少的山路往外走，但是大金岭那一带却是不能去了，燕军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听明白没有。”
平安起初还很兴奋，听到这里确实回过神来，老关这是要私放爹爹出城。
“发生什么了，关伯伯？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平安并不笨，反应过来后知道这样做老关肯定要受牵连，连忙问道。
“你们不用管我，我家小都在城里，不能离开这里，你只记住我说的话便好。”老关的语气有些严肃。
却说程焕和安虎见面后，虽说顺势送上银钱，免了临阵脱逃的罪名，然而安虎到来却并非偶然，乃是奉命前来问询黑戟消息。
程焕刚逃过一劫，心里尚有惴惴，不料此时却又被问及黑戟，若如实相告，定免不了逮捕不利之罪，此时他心里不由想起钱升那日话语，思忖间眼角余光不由得扫过安虎面庞，见其眼中神色颇有意味，心中一凛，唤来钱升吩咐道：“你去牢里，将那日逮捕的黑戟探子带来。”然后转过头来对安虎说道：“那探子满嘴疯话且爱骂人，记住不要让他满嘴乱喷，免得脏了安将军耳朵。”这后半句，却又是对着钱升吩咐。
钱升会意，出来关好房门，然而他心里却另有盘算，他唤来老关，吩咐道：“老关，那将军是来追查黑戟案子的，如今大人自身难保，要拿蔡长林交差，你去将他提押过来，记住，城西那边情形混乱，你且当心，万万不可放跑了他。”
老关听闻，心中愕然，事情果然发展到如此地步。
正心急时，瞥见钱升眼中带有深意，突然明白他话中意味，心中不禁一热，心想自己往日对钱升多有偏见，此时看来此人尚有良知。想罢领命而去，他先去大车店寻找平安和蔡长山，没有寻到，快到监牢门口时，见到平安，于是有了方才一幕。
他却不知，他走后，钱升悄悄唤过两名亲信，对他们却是另有一番交代。
关文斌进入监牢后，让牢头押了蔡长林出来，按惯例要两人一起押送，关文斌却说，此时情形混乱，人手短缺，让他们好生守好牢房，不需再派人陪同押送。那牢头见关文斌也是衙门老人，便也不再坚持，由他一人押送蔡长林离开。
关文斌押着蔡长林一路来到大车店附近，蔡长林腿上有伤，行走颇有些不便，关文斌便将路边树木折了粗枝条于他作拐杖，蔡长林低声道了谢，关文斌却并不答话，一直行到约定地方，平安从一旁的拐角处奔出，搀起蔡长林，口中刚喊出爹爹，眼泪就滚滚地从眼内流出。
蔡长林见到平安也很是激动，他此前只粗略地听老关说过平安在县城等他，此时见平安身上满是灰尘，脸上手上还沾着血迹，心中又是感慰又是心疼，抱住平安不住地拍背。
关文斌站在原地，目送平安父子朝西门方向走远，心中有些感怀，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个衙役领着几个人跑过来，见到关文斌后，口中喊道：“大胆关文斌，竟然与燕国奸细勾结，大伙儿快上，速速拿下。”
关文斌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拔腿便往来的方向跑去，那衙役见他不往城外，反而跑向城里，有些愕然，然而在城内更易追捕，也不多想，带着人便追了上去。
平安搀着蔡长林一路来到西门附近，却见城门内聚集了大量的人，平安扶蔡长林在一块石板上坐下，上前打问才知道，西门方才突然关闭不让进出，说是为防奸细出城。
平安心中郁闷，转回身来准备和爹爹去其他城门看看，他刚扶起长林，一队兵士从远处赶来，当前一人喊道：“缉捕燕国奸细，无关人员速速让开！”
平安和长林听到，心中大惊，慌忙混在人群往城内走去。
此时一位骑马的头领策马赶出，朝喊话的兵卒猛抽了一鞭，训斥道：“喊什么喊，奸细都被你惊走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喊道：“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动，随意走动者一律按燕国奸细处置。”
人群迅速停了下来，那头领喊过一名衙役，对他说道：“你去辨认一下，这里面有没有燕国奸细。”长林从人缝里偷眼望去，那衙役正是抓捕他的差役之一，顿时心中叫苦，却无计可施。
平安更是无措，然而心中拿定主意，实在不行，就和他们拼了，死也要和爹爹死在一起，如此一想，反而镇静下来。
那衙役一层一层地在人群中辨认，再有数层，便会看到平安和长林，平安本欲搀着爹爹往后挪动，然而转眼看到那头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如果此时走动，定然会被发现，便攥着长林的胳膊，暗暗鼓劲。
此时长林却在平安耳边轻轻说道：“你一会儿混在人群里走，那衙役不认得你。”
“我不，我要保护爹爹！”平安压低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平安，你听我说，我腿伤了，肯定跑不掉，现在打仗，你娘亲和妹妹还不知道如何，咱们两个要都折在这里，他们娘俩更没个依靠，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想办法保护他们，一会儿走掉之后，你要去寻到你娘亲和妹妹，好好看护他们，快去，不要让我死了还要担心。”蔡长林的语气严厉起来，平安抬起头，满眼泪水地盯着蔡长林的脸，一阵工夫后，他松开了手，慢慢退到一旁，蔡长林见状，心里松了口气，眼睛里多了些安慰。
不多时，那人终于来到蔡长林附近，扭头看到蔡长林的那一刻，他眼睛一亮，抬手向蔡长林一指，刚张开嘴要喊，一柄锋利的匕首突然从他的喉咙间划过，他赶紧用双手捂住喉咙，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一个汉子，那人手中的刀刃上正缓缓地滴着鲜血。
轰的一声，人群迅速炸开，留下中间一片空地，那头领见状，先是一怔，接着大怒，抽出腰间佩刀便带人冲过来，此时人群中几人突然冲出，向那一队军士杀来。一支小箭更是嗖的一声正中那头领面颊，好在被钢盔挡了一下，那头领更是怒极，指挥手下厮杀起来。
平安见状，赶紧重新搀起爹爹往外走，蔡长林抽眼望了一眼那厮杀的几人，只觉面熟，细看下正是当日与花皮帽同行的几人，只是未见花皮帽。
父子两人随着人群往城里走去，然而偌大县城，两人却不知该往何处落脚，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大车店。大车店里已经空无一人，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平安住店时带的包袱也早已不见踪影，两人四处寻遍，只找到两块已经发硬的干饼，平安用灶上剩余的柴火烧开水，将饼泡开，两人也算吃了顿热饭，心里稍稍安顿下来。
吃过饭后，平安就着剩余的热水，将长林身上的脏污擦洗干净，找了干净的布条把腿上的伤口裹住，衣服本没有多余的，好在客房角落里扔了一件别人遗留下来的短衫，比了比尺寸略有些小，然总好过长林身上污秽破烂的衣衫，便拿来换上。
外面仍旧乱糟糟的，平安忙活完后，与长林诉说了近来的经历，待听到燕军是从大金岭过来的消息，长林心中一阵焦急，然而两人如今自身都难保，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思忖片刻后，长林对平安说道：“如今只有再去找找老关，向他寻个主意，从这次的事情上来看，这是个有良心且靠得住的人，我腿上不方便，且在这里藏起来，你去寻他，不过不论寻不寻得到，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现在城里太乱，咱爷俩不能再走散了。”
平安听完，虽然心中有些不舍，心中却知道要紧，稍微收拾后便出了店门。
却说老关这边，虽然事发突然，然而他在此地多年，地形纯熟，几人虽追赶甚急，然而走街串巷的一通赶来，却始终未能追上，带头那人心急，高声喊道：“关文斌，你妻儿已在我们手中，你若再跑，便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老关一听，顿时慢了脚步，双亲去世后，妻儿是他心中最挂念之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管。于是他转过身，对追赶的衙役说道：“诸位与关某亦是多年同僚，虽并不全相熟，然而关某为人想必各位也都听过，我今日可随诸位前去，是非公道自当有个论断，还望各位不要为难关某家人。”
对面几人听他如此说，有人面露惭色，领头那差役带了锁链上前将老关锁住，口中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是非公明，那也要有命才配论。”说罢抡起刀鞘便朝老关脸上砸去，老关猝不及防，牙齿被打掉几颗，面颊连着嘴唇顿时高高肿起，已是不能说话。
几人将老关锁着押到县衙，钱升远远看见情形，心中诧异，他向心腹吩咐的是将关文斌，趁乱杀死，如今却是活着押了过来。他却不知，以当时情形，关文斌主动束手，随行几人又并非全是亲信，动手杀人已是不能，那差役只得将关文斌面颊打烂，让其不能说话。
程焕见几名差役押了一人过来，起初以为是蔡长林，走近才发现是关文斌，心中满是疑问，转头看向钱升，钱升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便等几人来到大堂。
不等程焕与安将军询问，带头那差役抢先一步跪在堂前禀道：“大人，这关文斌原是燕国奸细，卑职等人亲眼看到他将燕国奸细放跑，好一番追捕之下才将其拿获，押来听候大人发落。”
程焕脑子有些懵，还不待说话，钱升从一旁跳出，朝着关文斌狠狠一脚将其踢倒，口中骂道：“好你个奸贼，大人平日待你不薄，你却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举，枉我等还将你当作同僚乡亲。”
关文斌倒地，口中血水流淌而出，却不能说话，只是看着钱升发出呜呜的愤怒声响，双目血红，恨不得生吞了此人，其与钱升平日虽然不合，然而并无大仇怨，如今却以如此手段待之，心中气愤直愈冲破胸膛。
程焕此时却反应过来，然而此时跑了蔡长林，那边安虎又虎视眈眈，心中虽然不信，也只有硬着头皮拿关文斌交差。
于是程焕勃然大怒，喝道：“好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程某真是瞎了眼，放你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来人啊，将这猪狗不如的燕国奸细给我拉出去砍了！”程焕越说越气。
“且慢！”堂上安虎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止。
程焕气势霎时低了下去，朝着安虎讪讪赔罪道：“下官一时气愤，唐突了，此处原是该安将军主事，下官孟浪，下官孟浪。”说着慢慢向后坐回到椅子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既是奸细，不审一审就砍了，岂不可惜，且押下去，找医官给他治伤，待能说话了本将先审了再处置。”安虎也不回程焕的话，兀自发落道。
城外燕军并未撤走，扎好营寨后，不时派斥候往来巡视，准备下一轮进攻，安虎带来的边军亦是善战之兵，在城墙上也是严阵以待。
当晚，程焕在后堂宴请安虎，虽身处前线，两人还是浅饮了几杯，一阵推杯换盏后，气氛渐渐熟络，程焕借着酒气，向安虎说道：“将军前来，活了全城百姓性命，于本县有再造之恩，程某再敬安将军一杯。”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如今燕军尚在城外虎视眈眈，将军安心御敌即可，如有些许俗务，尽可交由下官来办。”
安虎饮完了酒，对程焕说道：“程县令不必绕弯子，县衙公务，是程县令分内，安某自不当管，然而安某前来乃是奉命调查黑戟，此事定要过问，否则安某也无法交差。”
程焕心下踟蹰，关文斌是不是燕国奸细，他心中大致明了，若任由安虎审讯，拆穿之后更难收场，心中不由得对钱升生了几分怨气。
此时壶中酒尽，程焕便唤来府中姬妾前来奉酒，不经意间瞥见安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来斟酒的姬妾，目中尽是贪婪之色，不由得心下一沉，说道：“将军有所不知，今日擒获这贼人甚是奸猾，若是日后审讯时胡乱攀扯，一旦上峰误会，下官实是有些心忧。”
“怕什么！你这么说，是当本将是蠢蛋吗？”安虎重重顿了下杯子，不快地说道。
“岂敢，岂敢。安将军自是清明，只是如今燕军压境，守城事务众多，下官只是担心将军公务繁忙，难免会有些许纰漏。”
安虎用鼻子哼了一声，自顾吃起来菜。
程焕拿起酒壶，赔笑着斟了一杯酒，小心说道：“将军来得仓促，内务想必还少人照料，方才过来添酒的婢女，手脚倒还利落，不如就赠予将军服侍一下起居，总比军中的汉子精细些。”
听到程焕如此说，安虎只慢慢地将口中的菜咀嚼一阵后咽下，说：“军中不可有女子，程县令美意，本将心领了，不过帐下亲兵手脚确实粗疏，如今既然已在城中，就叨扰程县令几日，劳烦府上安顿几日。”
程焕听他应允，忙又要劝酒，安虎端起酒杯，接着说：“至于县衙那奸细，本将也无暇审理，明日直接拉到城门，砍了祭旗了事。”
程焕听闻此言，顿时放心，他心知关文斌冤枉，然而如今骑虎难下，只得顺势牺牲了老关，以保自己平安。
却说平安当日前去寻找老关未果，探听下才知老关已被当作燕国奸细押了起来，心中大急，匆匆回到大车店与爹爹商量对策。
蔡长林听完，眉头紧蹙，摩挲着手说道：“老关定是为了救我才被诬为奸细，不如明日我等便去县衙，禀明前因后果。”
平安却是不从，说道：“老关因为放跑了爹爹才被抓，爹爹若是去了，定然也会被他们抓起来，爹爹不能去，平安不能再没有爹爹。”
蔡长林望着平安满脸的泪痕，又想起尚不知情况的妻子和女儿，心中沉重，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城外燕军默默列阵，眼看又要攻城，大车店又被一队官兵搜查驱赶，平安和长林只得跟了人群，再次来到城门处，因怕被人认出，长林谎称脸颊有伤，寻了一块帕子裹着半张脸，又因腿伤未好，寻了根粗树枝做了拐杖。
众人挤在城门里，一如平安当时情况。正嘈杂时，一阵锣声传来，安虎骑马带着一队兵士来到，后面几人押着一辆囚车，车内一人蓬头垢面地斜靠着囚笼。
走近后，两名差役将囚车里的人犯押下，跪倒在城门里，一名小校高声喊道：“今抓获燕国奸细一名，姓关名文斌，此人卖国求荣，罪不可恕，即刻典刑，尔等军民，当同心勠力，共守城池，如有不法，罪同此僚。”
平安听到老关的名字，心中大惊，更感觉到边上爹爹的身体猛地一震，两人相视一眼，目中尽是惊惧焦急之意。
“冤枉！！”一声妇人的喊冤响起，只见一位妇人费力推开身边军士，扑倒在地，口中大呼冤枉，平安细看，正是关文斌的娘子，他去寻老关时曾打过照面，一名八九岁孩童站在妇人身后，哇哇大哭，应是老关的女儿，安虎转头看到，挥手示意手下军士将人拉开。
两名军士正待上前，突然“砰”的一声炮响，燕军恰在此时开始攻城，安虎见状，跳下马带着军士便要上城，同时示意抓紧行刑，那刽子手执砍刀，正要拔掉斩标，却被再次冲出的关文斌娘子扯住，原是军士大都上了城，守卫人少，被老关的娘子再次冲出。
此时又一名军士上前，不顾其哭喊，重新扭起老关娘子的胳膊，将其拉扯开，老关娘子挣脱不过，怒气攻心，顿时晕死过去。
那刽子手才腾出手来，举起刀便要砍下，一根粗硬的树枝却又横飞过来，正打在刀上，却是蔡长林情急，扔出手中拐杖，他常年进山，臂力自是强于常人，那砍刀被他打到，却是掉落在地上。
平安见状，赶忙挤上前去，想要拉起老关，老关已被这一连串突发状况惊得怔住。
正在这时，城上两人带着一队衙役匆匆下来，正是程焕和钱升，原来程焕为作样子，一早便带着钱升往城墙上巡城，如今燕军攻城，两人惊惧之下，自是赶紧下了城墙，却正好撞见眼前一幕。
程焕见到长林，眼前顿时一亮，伸手指着长林喊道：“抓住他！抓住他！他是燕国奸细！”身后衙役听到一哄而上，将长林与平安一起按在地上，平安大急，高声喊道：“爹爹快走！爹爹快走！”
长林也已被按住，口中大喊：“放开孩子！和他没关系！和他没关系！”
老关口中被塞了布团，身子又被绑着，喊不出话来，在喉咙里呜呜地嘶吼。
程焕上前，喝道：“一个都跑不了，来人，都给我砍了。”
几名衙役将平安长林与老关三人一并按跪在地，那刽子手捡起钢刀，看向程焕，程焕骂道：“看什么！赶紧行刑！”
却在这时，城门洞内突然“轰”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炸开，同时一阵大火猛地烧起，一人站在火光中大喊大笑着，平安映着火光望去，却是当日在大车店前扒囚车的那瘦削汉子。
那城门本不甚结实，此时被一炸一烧，更被城外的燕军一撞，登时轰然倒塌，无数燕军顺着城门涌入。
程焕与钱升见状拔腿便跑，平安与爹爹和老关跪在路边，望着从火光中涌出的一股股燕军，心神一阵恍惚，长林最先反应过来，将平安与老关拉到墙角，解了老关的绳子，扔了斩标，三人缩着一动不敢动。
燕军进城见人便砍，好在三人藏得隐蔽，燕军又急切往里冲，一时间竟没被看见，过了好一阵，燕军已控制住城门区域，一名将领骑马进了城门，正在这时几名燕军看到躲在墙角的三人，粗暴地将三人拉出，正要砍杀，忽然被人喝止。
长林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花皮帽，只是如今换了盔甲，更显得威武气派。
花皮帽一瞥之下只是觉得长林眼熟，于是才喝止了手下，细看了两眼才想起长林，便挥挥手，示意手下放了三人。
平安搀着长林顺着城墙往外走，要随着乱民出城，老关因为刚才一阵混乱，找不见了娘子和女儿，便与两人分别，踉跄着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平安搀着长林，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城上的厮杀声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弱，回头望去，城墙上一面面燕军旗帜竖起，城内火光慢慢平息。
长林低头望了望平安被烟熏得黢黑的脸庞，用沾满泥土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深沉地说：“走！寻你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