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买的鞋子遭到嫌弃后,他再也没有给我和姐姐买过任何东西。母亲每年忙里偷闲,勉强能给我俩做一双布鞋。姐姐的衣服鞋子都不怎么费,我的鞋子总是提前报废,不是鞋底磨破,就是大拇指头暴露在外面,同学们跟在后面大声喊:“你大舅舅出来喽……你要把你大舅舅冻死了……”
我似乎永远都没有足够的鞋子穿,我的脚趾头多次暴露在外面任人嘲笑。母亲纳鞋底的速度是赶不上我鞋子报废的速度的。当我的鞋子彻底失去它的功能,实在没法支撑我的行动的时候,母亲就把姐姐淘汰下来的旧鞋子给我穿。虽然我极度排斥,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鞋子带给我的痛苦除了来自同学的嘲笑和异样的目光,更多的是遇到下雨天时的窘迫。姐姐的鞋子比较大,穿在我的脚上像两只船,有句话说,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我穿的那双鞋子合不合脚,所有人都知道。
我穿着姐姐的“二脚”鞋,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雨水直接从脚后跟的缝隙中灌进去,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我的脚掌就在那双大鞋子里面前后滑动,脚趾头得用尽全力抓地。即使这样,也避免不了不停摔跟头,变成同学们口中的“泥猪娃”。
所以我对下雨天深恶痛绝。我家只有一把邻居送的破旧雨伞,支架断了好几根,撑开后像一朵耷拉着脑袋的蘑菇,丑陋不堪,在所有雨伞中醒目得存在。
我和我姐挤在那个丑陋的小东西下面,雨水从破洞的伞面上落下来,我们的头发和半边身子经常湿漉漉的,但我们依然不放弃那把雨伞,我们深埋进雨伞下面,似乎不是为了躲雨,更多的是维护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渴望拥有一双雨鞋,姐姐则希望拥有一把正常的雨伞。我们的愿望会得到母亲的回应:等天气晴了就去集市给你们买。可是等到下一场大雨来临,我仍然穿着姐姐的“二脚”鞋,我们头顶还是那把斜着脑袋的破雨伞。渐渐的,我们不再奢望,只求老天爷多多垂怜,少下几场雨,少遭几次罪。
有一次父亲从集市回来给姐姐买了一把红色的雨伞。那把雨伞特别漂亮,伞面周围有一圈丝带,看起来相当时髦。我问父亲我的雨鞋呢,父亲说,这次买雨伞,下次买雨鞋。我立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骂父亲偏心,是个小气鬼。
其实,那把雨伞没有明确是给谁的,只不过姐姐对雨伞的渴望更大一些,加上这是父亲第一次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们,就显得格外珍贵,姐姐是女孩子,又比我大三岁,所以父亲的意思是雨伞我们俩一起用,但是保管权归姐姐。姐姐没有意见,但我肯定不干,当天晚上以绝食的方式表示反抗。
我对那把雨伞过分着迷,已经开始想象下雨天我和姐姐打着这把漂亮的雨伞在人群中是多么引人注目。有没有雨鞋也变得无足轻重了。那天晚上我躺在母亲旁边死活不肯睡觉,吵嚷着母亲也给我买一把同样的雨伞,母亲困得不行,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第二天提及此事,母亲就摸着我的头说:“要那么多伞干嘛呢,那把伞那么大,你和你姐姐完全够用的呀!”
我不死心。整天缠着母亲,一心想把雨伞据为己有。母亲也觉得父亲做的不对,既然要买雨伞,就应该给我俩每人一把,孩子应该被公平对待。可是母亲人微言轻,她又没钱一下子满足我的愿望,所以让我去找父亲。
那是我第一次开口向父亲要东西,我强烈地想要得到那把雨伞,以此来满足自己那小小的、难以言明的虚荣心。父亲让我晚上睡在他的怀里,他就答应我的条件,我也是第一次因为一把雨伞主动对父亲“投怀送抱”,他用满脸的胡子把我扎得哇哇乱叫,我一个劲地提醒他:把伞送给我行吗?你给姐姐再买一把吧。或者你给我买一把也行,我不要雨鞋了,就想要一把雨伞……
父亲当时也是满口答应,第二天就装糊涂:“我不是给你们买伞了吗?你和你姐姐一起用,下次爸爸再给你俩买雨鞋,我娃儿乖,别胡闹了!”
我恶狠狠盯着父亲,愤懑地吼道:“不要了!不要了!你们都是大骗子!”
我彻底放弃了对那把雨伞的管理权,而且赌气不和姐姐撑同一把伞。下雨的时候,我仍然打着那把破伞在人群中东躲西藏,姐姐则像个公主一样在那把漂亮的雨伞下面悠哉前行。如果有一天姐姐因为生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去学校,恰好那天又是下雨天,我就顺其自然地成为了那把伞的主人,内心满足而欣喜,巴不得姐姐天天生病不去学校!
后来,我对那把伞完全失去了兴趣,它的支架断了好几根,伞把也不知去了哪里,伞面的丝带破破烂烂,终究也成为了一个丑陋的东西。它搁置在我家的面袋子上面,落满灰尘,像一个繁华落幕后的美人,再也填补不了我日渐膨胀的虚荣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