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是上个世纪的90年代,那个年代,西北农村是普遍物资匮乏的,是真的手电筒是家里唯一家用电器的年代,所以,雨天的时候,不是每一个孩子都可以撑着雨伞去上学的,我所出生的村子是贫困村庄的代表,村子里的小孩能在雨天撑着雨伞去上学的,那一定代表了这家生活还算宽裕。
我们的村庄不大,总共有四排规规矩矩排列的房屋,另外有几户零星散落在村庄边上。村子里的房屋要么是低矮的土房,要么是稍好一点的砖瓦房,两排两排南北方向面对面卧着,两排房屋的中间是通行的道路,说是道路似乎有些勉强,其实就是没有做过硬化处理纯天然的泥土地面,走的人多了也就踏成了路。
由于这样的房屋排布方式,我们对于邻居的划分,除了隔壁,还有对门,和我要好的发小阿苗,就住在我家的对门。阿苗家里有六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阿苗和阿苗的弟弟。听村里的人讲,阿苗的奶奶是年轻时从四川逃难而来的,当时带着阿苗的爸爸和阿苗的大伯嫁给了阿苗的爷爷,阿苗的奶奶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四川口音,不太说关中话,这也是为什么阿苗一家人都会讲四川话的原因。阿苗的奶奶经常会搬一把小靠椅坐在门口晒太阳,瘦瘦小小的,从脸盘和五官来看,年轻的时候定是个清秀的四川姑娘,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奔走逃难的事情并不少有,很难想象他们都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找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都说四川姑娘泼辣能干,我想阿苗是继承了这一点的,干起活来利落干净,有模有样,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
记忆里小时候的雨天特别多,夏天的时候尤为多,也许是因为村子周围没有茂密的树木,房屋大多低矮,无法遮挡气流,只要下起雨来就先是一阵倾盆大雨,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雨帘四面八方乱窜,不管雨伞打到哪个方向,其他方向都要被淋湿,好在这样的大雨大多发生在夏秋季,气温高不怕凉。
大约是1994年夏季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窗外噼噼啪啪雨打玻璃窗的声音吵醒,心里不由得发起了愁,不知这雨又要下几天,自己又要撑起那把半边已经扁榻,伞骨生锈的很难打开的雨伞去上学了。加之雨天的被窝格外舒服,便一边发着愁一边赖着床,直到听到另一个房间里传来母亲催促起床的声音。
刚刚洗漱完,就听见阿苗在门外大声喊着我的名字,那是阿苗在叫我一起去上学。那时候上学的时间特别早,记得应该是早上6点多就要出门,平日的夏季清晨这个点天已经完全亮了,可到了阴雨天,这个点天还是蒙蒙亮,家里有孩子上学的人家都还亮着灯。我快速背起书包,取下挂在墙上的雨伞,抖抖上面的灰尘,一边撑起来一边往外赶去和阿苗汇合。踏出家门就模模糊糊的看到阿苗头顶一只雨披,满脸笑盈盈的站在两排房屋中间的道路上等着我。阿苗的雨披是将蛇皮袋子的一个角塞进去与另一个角重合,形成一个尖帽子一样的空间,头放在这个空间里刚刚好,长长的袋子也刚好遮住阿苗小小的身躯。看到这个简易的雨披,我心生羡慕,觉得比自己的破伞好多了,方便用还方便收起来。不禁问她:“今天的雨披是谁折的呀,感觉好合适”?“我爸弄的,这个袋子比较好,上完化肥就特意留下了,今天刚好用上,不过还是没你的伞好”,阿苗回答到。我急忙说:“好什么呀,你看我的伞,半边就要掉了,都生锈了,难撑的要命,手都捏红了,要不咱两换换”。“换什么呀,你快点的吧,每天都就你慢”,阿苗一边推着我走一边说到。我知道,阿苗不好意思用自己的蛇皮袋子换我的伞,阿苗真的羡慕我有一把雨伞,尽管这把雨伞已经破旧不堪。于是,两个小孩儿互相羡慕着脚踩泥泞的走上了去学校的路。
我们的小学是大队里办的小学,所属的大队一共有八个村,一个村算一个小队,由于附近就这么一所小学,所以八个小队的孩子都去那里上小学。学校建在四队的村子里,我想是因为这个位置差不多是在八个小队地理位置的中间,如此才能方便八个小队的孩子都去这里上学。我家所在的村子是五队,距离四队是比较近的,去学校大约只有三里路,但小时候觉得很远,要走很久,特别是雨天,村子里以及附近的一里路是土路,没有铺沙石,一走一脚泥,大大的雨鞋常常陷到泥里拔不出来,这使得雨天的路显得更加漫长了。
我的雨鞋是姐姐穿不下轮给我穿的,但那双已经发白的红色雨鞋对于我来说还是太大了,所以雨天除了要撑破旧的雨伞令我苦恼外,穿不合脚的雨鞋也让我心情不悦。阿苗则没有穿雨鞋,穿的还是平日的布鞋,不在乎鞋子是否会湿透,这点又让我有些羡慕,因为出门前我问过母亲是否可以穿布鞋,雨鞋又大又重,母亲以鞋袜会湿透为由拒绝了我。一路上一边和伙伴气喘吁吁的一个泥坑一个泥坑的拔脚,一边期盼着快点走到铺了沙石的大道上。走上沙石路,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在路边随便捡起一根趁手的树枝或一块石头,刮掉雨鞋上的泥巴,让笨重的鞋子瞬间轻快起来,然后找一个水坑再洗洗残留的泥巴,让鞋子不但轻快还干干净净,尽量让大大的红色雨鞋好走又好看。一路上只要看到水坑,我就要故意踩进去,左右脚来回撩水,让雨鞋时刻保持锃光瓦亮,那凉凉的雨水隔着鞋面依然能清晰的感受的到。这时候阿苗就会在旁边等我一会儿,因为布鞋不能肆无忌惮的踩水坑,现在想来,阿苗真是一个好伙伴,一路都在迁就我,这样忠厚的伙伴以后再也没有了。
沙石路上,鞋子轻了人也就轻松了,便有心情玩手里的雨伞了。伞是黑粗布做的,其实并不防水,当伞布被浸透的时候,多余的水就会顺着伞架一直流到手心里,顺着手心又流到袖子里,袖口被弄湿了就要靠人体的温度烘干它,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一路上隔一会儿我就将伞哗哗的转起来,用来甩掉伞上的雨水,这时雨水就会像烟花一样顺着每一根伞骨尖尖散开来,十分有趣。
小学虽是大队里唯一的小学,但教室并不多,由两栋土房子和一栋二层小楼组成,二年级的我们教室是在西边的一间土房子里,土房子有着窄窄的屋檐,刚好雨飘不到教室里的程度。来到教室门口,和阿苗各自收起自己的雨具,这时阿苗的自制雨披就显示了它的好收纳,拿下来抖一抖折起来轻松放到了桌兜里,而我的黑布伞由于伞柄生锈半天收不起来,好不容易收起来了塌陷的一角又高高的翘起,怎么也收拢不了。教室里桌椅摆的很满,没有空余的地方将伞撑开来晾着放,一般都是合起来挂在自己的课桌旁,我坐在挨着过道的地方,我的伞挂在桌沿时翘起来的一角总是剐蹭到路过的同学,这一剐蹭,不仅有可能剐坏同学的衣服,还会使我翘起来的伞角翘的更严重,面对这样的难堪,我宁愿自己累一点也不想让它出现,所以整个课间过程我都会将那一角捏住,防止它“使坏”。阿苗发现了我的窘迫,示意我把伞交给她,她的座位靠着墙,只见阿苗将伞轻松的挂在了靠墙的桌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翘起的一角挨着墙,刚好被卡的合住了。我不仅感叹起阿苗的能干,同时心里十分感谢她帮忙解除了我的窘境。这样累的上课过程,让我那时候有点怕了雨天上学,总是在雨天担心这难堪的再现,心中不由得期待能有一把像班里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拿的那种不同颜色间隔的彩虹雨伞,但也只是期待,从来没有真的张口问父母要过,我知道,即使要了,父母大概率也是会拒绝的,顶多是把黑布伞塌陷的一角修一修,因为修伞在那个年代是非常常见的,东西坏了就修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在想要彩虹伞的念头也只有在下雨天的时候才出现,平日大晴天的时候从不想起,就跟没有过这个念头一样。再过了大概一年左右,家里突然出现了一把彩虹布伞,虽然不是全新的,但伞骨都是完好的,合起来没有翘起的一角,这让我很是惊喜,甚至有些期待雨天快些到来,我好打着这把新伞去上学。询问后才知道,彩虹伞是在修伞的那里换的,用原来的两把有些坏了的黑布伞换了这把完好的彩虹伞。当时的自己仔细在脑子里搜索了修伞人的模样,一句修伞的吆喝声让我一下想起了那样一群少年,他们大都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样子,听口音应该是南方人,他们会在雨季来临前在各个村子里走街串巷的替人修伞赚钱,脸庞总是晒的黑黑的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挂一个大大的土黄色帆布包,布包里放着各色修伞的工具和零件,边骑边喊:“修伞嘞,谁要修伞嘞”。想起来修伞人不过都是孩子之后,我不仅问父亲:“他为什么愿意用好伞换咱们的破伞呀,莫不是你强迫人家换的”?父亲哈哈大笑,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小孩精的跟啥一样,还能让我骗了,人家看中的是伞架,回去修一修就能变成两个好伞架,像咱家这种老伞架伞骨密,比一般的伞架要好”。听了父亲的话我放下心来,似乎我们吃亏了才好,我们吃亏了少年才能不吃亏,少年不吃亏就不辜负他们小小年纪闯荡江湖的勇气,只要少年还有与世界交手的勇气,生活就还是有希望的。大约到了我四五年级的时候,修伞少年再也不来村子里修伞了,大概是村子里已无伞可修,他们去了有伞可修的村子,也或许是修伞少年做了别的营生,不再需要替人修伞。
那把彩虹伞在家里留了很多年,最后它也翘起了一角合不上了,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愿意花心思精力去修它了,它被遗忘在了家里的一角,扑满了灰尘,那翘起的一角似乎是它最后的倔强,昭示着它曾经多么想被人拥有过。后来时代变了,日子也变了,可在雨天,我还是会常常想起那把彩虹伞,想起那些修伞少年,想起雨淅沥沥的下着,阿苗披着自制雨披站在街道中央笑盈盈的等我一同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