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鹤无双的仇

陈闻站在第九间牢房门前,盯着门框上那块铜牌看了很久。

“薛果岚当年被关在这里?”他问。

陆南风摇头:“薛果岚——那时候还叫薛重——被关在第三层没错,但不是这间。这间关的是另一个人。”

“谁?”

陆南风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了第九间牢房的锁孔。三道锁,他开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每一道锁打开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三道锁全部打开后,铁栅栏门纹丝不动——不是因为锁,而是因为门上那几道褪色的朱砂封条。

陆南风伸手撕下了第一道封条。

封条离门的瞬间,一股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不是普通的冷风,而是带着一种陈旧的、腐败的气息,像是几百年前被封印的空气终于重见天日。陈闻的寻踪符在怀里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恐惧,是兴奋——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陆南风撕下了第二道封条。

铁门开始发出“嘎吱”的声音,门缝越来越大,那股冷风也变得越来越强。陈闻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到牢房内部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第三道封条撕下的瞬间,铁门自己弹开了。

牢房很小。大约只有一丈见方,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封印符文。地面的正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上拴着一条断裂的铁链——铁链的断口很新,不是生锈断裂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崩断的,断口的金属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石柱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蹲着。是蜷缩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地垂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很瘦,瘦到囚衣像是一件被随意搭在衣架上的布,手和脚都细得像枯枝。

但她还活着。

陈闻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极慢,极浅,但确实存在。

“鹤无双。”陆南风叫了一声。

那个女人没有反应。

陆南风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鹤无双,有人来看你了。”

那个蜷缩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头发从脸前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陈闻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女人。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昨天,而是在不久前——在锦云阁的大堂里,那个从人群中走出来,摘下兜帽露出颈侧烙印的女人。鹤无双。

可是鹤无双明明已经跟着他们进入了镇狱,在第五层的时候选择留下,说要“找一个人”。陈闻以为她是要去找薛果岚,或者去找什么仇人。他从来没想过,她要找的人是她自己。

不对。

陈闻猛地看向陆南风:“外面那个鹤无双是谁?”

陆南风靠在牢房门口,双臂抱胸,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一直在等陈闻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说,“外面的那个鹤无双是谁?两百年前被薛重——也就是现在的薛果岚——送进镇狱第三层的女人,在这里待了一百年,然后越狱了。这是鹤无双。”

他抬手指了指蜷缩在石柱旁边的女人。

“这个也是鹤无双。”

“不可能。”陈闻说。

“在镇狱,没有什么不可能,”陆南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疯疯癫癫的腔调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历经沧桑的平淡,“鹤无双当年越狱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留了一半的魂魄在这里——为了骗过镇狱的封印,她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逃了出去,一半留在这里,替她自己坐牢。”

陈闻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劈成了两半?”

“一种禁术,”陆南风说,“把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自由,一半囚禁。自由的那一半可以离开镇狱,但永远不能走远,一旦距离超过百里,囚禁的那一半就会开始消散。所以外面的那个鹤无双,两百年来只能在镇狱方圆百里之内活动,从来没有离开过。”

陈闻想起了鹤无双在锦云阁的表现——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从不解释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是因为她故作神秘,而是因为她根本走不远。

蜷缩在石柱旁的女人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外面的鹤无双一模一样,但更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都已经生锈了:“你见过她了?”

陈闻点了点头。

“她还好吗?”

“还好。”陈闻说,“她在第五层,说要找一个人。”

牢房里的鹤无双听了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找的那个人,就是我。她每过几十年就会来一次,看看我还在这里,看看我有没有死。”

“她为什么不把你救出去?”

“因为救不了,”鹤无双说,“留在这里的一半魂魄是‘钥匙’,她能在外面自由行走,是因为我在这里替她承受镇狱的禁锢。如果我离开,她那边也会跟着消散。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镇狱。”

陈闻沉默了。

他想起了外面那个鹤无双清冷孤傲的样子,想起她摘下兜帽时露出的那个烙印,想起她说“两百年前,薛果岚把我送进去的”时的平静语气。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还留了一半的魂魄在这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喊过疼。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给了这一半的自己。

“薛果岚,”陈闻问,“他在哪里?”

牢房里的鹤无双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亮的光,像是深水里突然燃起的火:“他在第七层。他一直在那里,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打开第七层封印的人。”

她看着陈闻,目光落在他眉心,像是能看穿他的皮肉、骨骼、魂魄,看到最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

“那个人就是你。”

陈闻没有说话。

陆南风在门口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孩子。再看下去,你会疯的。”

陈闻没有走。他蹲下来,和牢房里的鹤无双平视,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外面那个鹤无双在进入镇狱前塞给他的。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鹤无双接过玉佩,手指触碰到玉面的瞬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划过瘦削的脸颊,滴在玉佩上。玉佩吸收了泪水,微微发光,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牢房里的鹤无双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再说一个字,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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