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走进病房时,我被坐在中间病床上的女人吓到了。女人正两腿褡在床边上,一副极度颓废的样子,特别是她那枯黄的头发,如冬天的杂草高高地直立在头顶。由此我想到了近期破亿票房的动漫哪吒。瘦的皮包骨,面如死灰,毫无血色。一套带花灰旧粉底的睡衣挂在身上,瘪瘪的。她神情呆滞地坐在那里,微弓着背,手边还有一支拐杖。
母亲的确是己经老了,满头银发,嘴角下巴收缩,己经很难看了,母亲是佛教徒,本身体弱多病,近二十年不沾浑腥,也是瘦的皮包骨,体重下降到六十斤。又节俭,一个人的饭食不好做,就会吃剩饭剩菜,有时也会随便对付一口。
母亲这次不再是肺炎、冠心病、胃疼那么简单了,沾上了癌一食道癌。母亲今年己经七十九岁高龄了,似乎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也很坦然,看不出多少精神的萎靡。
省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要手术并附助化疗,结果有可能象母亲如此瘦弱的躯体,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要家属马上下决定签字,哥哥犹豫不决,我的意见先回家找中医看看怎么说。一个已知天命的老人我认为为了哪个未知的好转结果,没必要再遭受过度的治疗。于是我们又来到了这家中医研究院,中医就温和多了,先住下来慢慢研究,无论结果如何,最少让人挺安慰,不那么焦急而变的束手无策。
母亲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上,安顿停当后,也就松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打量了一下这间病房内的所有。病房干净整洁,刚进门一边是卫生间一边是壁厨。壁厨的门锁都是门禁式的。房门浅蓝色更给人一种静谧温馨的感觉。靠西并排有三张病床,靠东顺着过道放置着一张临时床,被褥用塑料袋罩着。病房内和母亲目前有三个病人,刚进门靠近卫生间的病床上此时座着同样发如银丝的老妈妈,发际线很高,面色白皙,的道的农村老妈妈。衣橱的角落坐着位中年大姐正低头看着手机,看不出是老人的女儿还是请的护工。中间自然就是那位有点唬人的哪吒式姐姐了。
人老了,好丑。年纪太大也不是件什么好事,假如你生活的足够富有,既使是上了年岁,也可以对着镜子细致的装扮自己,我想也是可以的,否则就别贪恋这星球。
我正这么瞎作么时,一位胖墩墩有点学生气的年轻医生来到母亲的床头,一手托着文件夹,一手握笔对母亲说:"老奶奶,就是把您的病史了解一下。”
”您以前都得过什么病?“
”肺结核、冠心病、肾结石、高血压。"母亲幽幽地说。
“您一共生过几个孩子?"
"一共五个,三男两女,一个很小就夭折了。”我看母亲迟疑着不愿回答,我帮母亲说了。
"多大夭折的?”
”五岁,肺结核。"
”老伴还在吗?"
”都去世二十多年了。”母亲慢吞吞的说道,眼神中象是在回忆父亲的样子。
这肯定是哪个医学院的实习生,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前两年母亲在医科大附属医院住院时,一帮学生就是问这些问题。还有的学生会问你月事最初是多大来的,什么年纪闭胫。
由于我们刚来,同病房里的人也不熟,就各自拔弄着自己的手机,不经意看见中间床位上的姐姐想下床,但一只拖鞋跑到床里面去了,她直着身子象是弯不下腰,直挺挺的坐在床沿用拐杖在下面拨拉,拨几下都没够到,我走过去帮她弄了出来。
“谢谢!”她用有些低沉的声音对我说。缓慢地扭头看了我一眼,低着头慢悠悠地汲着拖鞋向门口走去,她瘦弱的躯干象具移动的衣架,睡衣变成了袍子。我心里默念,人活到这份上,还有存在的意义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太可怜!没有经历过,我们无法去感同身受。只能心里祈祷,我还能立着走路。
医院是一个人重生的地方,也是一个人慢慢走向人生终点的地方。平时不到医院还好,去一次你就会感叹自己还能正常的吃饭、睡觉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吃苦受累比躺在身边的病床上,哪都不算个事。
一个下午连就诊、办理住院很快也就过去了。母亲虽年事己高,集多病于一身,庆幸的是生活还能自理。看中间床位上的姐姐一个下午就一个人,就问她:“晚上没人陪护行不行?”
"也行,老太太走路比我俩都强,没事的!”大姐平心静气的说。
许是经过近两小时的适应,对大姐也没有象刚一看到她时那么吃惊害怕了,大姐就只是一名病人,有些严重,给人的感觉就是面如死灰,邋里邋遢,病入膏肓的样子,看的让人有点心痛,并且一直就一个人,一个下午也没见一个人来看她。
母亲只是头痛不适,抽的脊背痛,别的都还算正常,吃的、喝的给母亲准备好,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便回家了,准备第二天给母亲带衣服顺便在家带一点适合她胃口的饭菜。医院的饭食她觉的难以下咽。
第二天我起个大早,到病房也已经八点半了,三个病人一名陪护都已经醒了,许是早上精神好,病人都坐在各自的床上。我刚进来没几分钟,护士长带着俩小护士找我来了,质问我昨晚为什么不陪护,老人家血压有点低。特别是那位护土长,那是不带同你笑的,那是声色俱厉,置地有声。训的我不住的赔不是,好在有母亲护着,说是她让我回去的。护士长仍是一副部长级别的派头,让我从今晚开始陪护。
这名护士长,半老徐娘,颜值和气质还是摆在那里的,亭亭玉立的立在那里,那是只会说,不会去做的。刚办住院手续在护士站她就特呛人眼,淡蓝色的职业套装把她衬托的神清气爽,她有一双清澈犀利的眼睛,给人一种不怒自畏的压迫感,几名护士小姐姐被她指排的带风似的在走廊和病房间不停的穿梭。我看到这么能干的女人就有点怵!
说是中医,准确的应该是中西医结合。母亲因身体弱,挂营养液使其先恢复一些体能。
中间病床上的哪吒姐姐今天仍保持着昨天自然、怒发冲天的发型。病怏怏的她坐在床上办起售后。病归病,但接到客户电话后就象一个正常人一样,一点不带马虎的。
"您好!马小姐,我是京东的王艳,您的情况我知道,您把原来的晾衣架作退货处理,再申购一次,我再给您发一次,是我们作的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好的!好的!
应该是职业习惯吧,她一边回应着客户,一边说着歉意的话。
刚挂了电话,她没好气的自语道:“就拿了五六千块钱的东西,屁事多多。"说完后又接着打电话。这是打给公司领导的,给领导反映情况并叮嘱一些细节。只听对方说完工作问她。
"王姐,病看的啥样?没啥事早点回来上班,这没你还真不行。”听口音是个男的。
"就剩这口气了,回不去了。”
”别说的那么严重。”
"没骗你,真不行了!”
”不行,就先养着,哪天觉得行了,再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有合适的帮我介绍一下,象您一样不用人操心的!人美,又能干。”
"谢谢你的赞,我帮你联系一下。”
她一边挂电话,一边苦笑一下:”美!都成僵尸了。”
”喂!丽蓉!最近忙啥呢?"
”王姐,没忙啥!什么事,你说吧。”
”想不想去京东?”
”想是想,但走不开,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你啥样?听说老毛病又犯了!”
"甭提了,又他妈住进来了,要不是送的及时,早-嘎屁了!现在也是人不是人,鬼不是鬼,有时想想,真不想活了。”王姐语气有些哀怨的说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说什么屁话,好好活着,儿子没结婚,就这么撒Y子走人,说不过去吧!好好地,过两天咱姐妹聚聚……”
不知提到什么说题,马姐说起了自己的儿子。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让她请个师傅要去学厨子,他就喜欢作菜。于是她托人还真找了位大厨,请人家吃顿饭,又塞人家一万元钱。儿子也听话,一门心思的跟着师傅学,师傅也喜欢,过年去给师傅拜年,师傅说只要她儿子愿意,他去哪都把她儿子带上。一晃跟着师傅五年了,师傅另给他介绍工作,工资也高点,儿子楞是不去,就要跟着师傅。马姐聊起儿子,感觉心里敞亮多了,虽面无血色,至少看起温情多了。
门口己经有人叫餐了,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了。第一床陪护的大姐给她母亲点了一份汤面片,老人家胃口挺好,吃的津津有味,要论气色,要算老人家最好,红光满面的,由于腰里插着腹水管,走路有些蹒跚,还需要女儿帮扶。我把早上带过来的饭菜用医院的微波炉加热给母亲。王姐躺在床上,也没买饭。我们也不算很熟,也就没过问。昨天中午到今天我还没见过王姐家里的人。
就在我独自猜测,难不成王姐一个人在这住院,病成这样,连个探视的人也没有?正这么想着,一位中年妇女戴着口罩,穿着件过膝的黑色羽绒服,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三月底四月初的天还是有点冷。手里拎着保温桶还有保温杯,行色有点匆忙。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就同王姐说:“今天迟了些,给老妈做好,接着给你弄,一早上都没闲过,忙死我了。今天给你炖了牛肉。”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饭桶和杯子一齐放在了床头柜上。随后摘掉了口罩并脱下了的羽绒服。
这下才显出了她的真容,有点胖,挺富态的一个女人,烫着波浪卷。面色有些沉寂。
这位姐同陪护的大姐打了个招呼便拎着水壶出去了。回来后放下水壶说自己有事又急匆匆的走了。
“又这么咸,叫她少放盐,少放盐就是不听,我就知道她是成心的。”马姐斜着眼,撇着嘴媪色的说道。把饭桶一推又躺了下来,眼望着天花板独自神伤,一颗豆大的泪珠儿不情愿的滚下了她瘦削灰色的脸颊,随及就不见了踪迹。
经过近一天的接触,我们这张病床也慢慢地融入这个病房。我带着好奇的口吻问神情黯然的马姐:"刚来的那是你什么人?”
"我姐!”我心想一点都不象两姐妹。
“你姐,你不熊她?”我笑着说。
“我姐也不能啊!家里还有个老妈。”
王姐又颤巍巍地坐直身子在饭桶里翻动着吃了几口,重新倦缩着纸片似的身躯昏然睡去。
母亲由于体质差,年龄大,医生采用保守治疗,除了输液下午又加了膏贴和热敷。由于还要给母亲送饭,还是决定晚上回家,特意请护士又帮母亲测了血压,已恢复正常。便赶在天黑前回家了。
天刚蒙蒙亮,我和妻子就起身给母亲准备饭菜,我想赶在医生早上查房前到病房,也担心那不怒自威的护土长训我。还好,当我赶到医院时,倒也相安无事。王姐准备这两天出院了,下午她儿子来了,胖墩墩一个憨小伙,还真是干厨子的一副好身板。什么也没带,一件带点油渍的羽绒服裹在身上,有点土气,象是下了班就赶医院来了。
王姐看儿子来了,人也变的温情了许多。向儿子诉说这两天他大姨作的饭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冲的茶水里每次都加黄芪、枸杞,本身她就上火。又叮嘱儿子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谈女朋友的时侯,买几件象样的衣服,把自己打扮的阳光帅气一点。儿子应承着不停的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以示安慰。
母子俩正说着话,主治医生宁代夫在四、五个本科室男女医生的簇拥下走进了病房,例行查房。我们几个陪护的也站了起来,宁代夫五十多岁的样子,精瘦、干练。对每个病号安抚一下,当说起马姐的状况时,比刚来时好多了。马姐也是笑着调侃道:“不是遇到宁代夫,我早嘎屁了。”宁代夫略带责备的口气说:"你别老是嘎屁、嘎屁的。你这不是好好的,别老说这丧气话。我给你说,好着呢!要对自己有信心。”边说边挥一下手,又在众弟子的拥戴下转向隔壁病房。
又过了一天,下午五点的样子,王姐的姐姐、姐夫来接她出院暂且回姐姐家。王姐临走时,仍保留着爆炸头,象燃烧的火焰。她姐蹲下身将没过小腿的羽绒服拉链帮妹妹拉起。王姐同靠近门口床位上的母女俩道着别,说些不舍的话,还相约出院后到石油城、北塔湖去看红嘴鸥。
病人一走,护士小姐姐还有保洁阿姨立马进来,更换被褥。要说快手,保洁阿姨可谓是实至名归,刷、刷、刷,眨眼功夫,那张病床已被她拾掇的妥妥贴贴,接着便是擦桌子拖地,那动作也是行云流水,不带丝毫停顿,整个病房五分钟过后,在她一番操作后涣然一新,清爽宜人,一旁的人都是啧啧称赞。保捷阿姨不仅手快,嘴也不闲着。她对刚走王姐的家庭境遇也是了如指掌,同我们娓声道来。原来王姐得的是姨腺癌并伴有抑郁症,老公去了福建象是在那边也有了家庭,己经有些年头了。马姐象是这里的常客了。看她行动不便,看她可怜,有时连个打开水的人都没有,好几次还是她帮打的。大家夸她作事勤快利索,她自嘲似的说自己,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拿着最低的工资,一天不到一百元。问她年龄都近六十的人了。我们不仅惊叹,这是四十岁女人才有的精、气、神!
又过了一天,第一床的大娘被小闺女接走出院了,只剩下母亲一个病人,正赶上清明节,医院暂停收治病人,整个病房也安静了许多。
母亲又上了针灸,是位年轻俊朗的年青医生,奶奶长、奶奶短,使人听的很受用。年青医生的技术也很娴熟,不仅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我们平时手指扎根刺也会感到疼痛,会出血,这银针象刺一样扎了一大片,也不见一滴血。针扎了很快就去了。什么工作都是重复又重复,扎完这个又扎那个,今天扎了,明天又来。
这就是母亲的病房,明天我母亲又出院了,下一个母亲又躺了上去,守在旁边的,又换了另外一个儿子或是女儿,四季轮回,人似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