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勘地筑营,立规防私
一夜海风呼啸,滩头的篝火渐渐燃成残烬。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起一层灰白晨雾。宿在沙滩上的众人陆续醒来,呻吟、咳嗽、孩童的啼哭此起彼伏。昨夜勉强求得一夜安歇,可沙滩终究不是长久存身之地。潮水涨落不定,遇上风雨便无处躲避,伤病之人再继续露宿,熬不了几日。
卫济川一早便唤来手下一众老船工水手。这批跟着他常年跑海的人,懂看地势,识草木水土,是眼下最能用得上的力量。
“分出两拨人。一拨沿着海岸向内探查,寻一处背海风、近水源的高地,要能安扎下三百多人。另一拨,清点还能用的船材,把残船上还能拆解的木料,尽量搬运上岸。”
水手们应声领命,分头行动。
滩头剩下的人,心境各不相同。大部分流民匠人只求活下去,叫干什么便干什么。可人群之中,老商与那名老兵,依旧在不动声色行事。
他们不当众闹事,只专挑心怀不满之人私下攀谈。有人嫌新规矩管束太多,有人怀念往日手里的一点特权,有人害怕往后日子劳苦看不到头。几句闲话,几句许诺,便悄悄把人心拢过去。各种流言如同潮下暗流,悄悄在人群里游走:有说卫济川手握一众水手,实则是要把众人都变成听他号令的徒众;有说如今的分配法子看着公道,终究长不了。
流言没有明着争吵,却最是消磨人心。
李元默把这些看在眼里,找到卫济川。
“如今我们有船工可用,能探地、能伐木,可只靠我们的人手出力远远不够,必须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营地建成之后,几百人挤在一处,若是没有条条框框约束,私下结党、暗中私藏物资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卫济川正望着向内延伸的莽莽林地,点头应道:
“我也在想这件事。昨日我们只划开了公产私物,那只是应急。往后要开荒、要渔猎、要修缮屋舍,人人都要出力。避免那些坐享其成的人变成新的特权势力。”
“难就难在这里。” 元默缓缓说道,“难处还在于,如何让那些华而不实的财货不再惹人觊觎。莫叫本分老实之人,也被这些东西勾动贪念。”
不多时,前去勘地的水手折返回来。
往内陆走数里,有一处依山的缓坡,能避开海潮侵袭,不远处的山涧里有活水,林木茂密便于取材,是安营的上好去处。只是路途不近,所有人都要整体迁徙过去。
消息传开,人群之中立刻生出分歧。
一部分人愿意动身迁徙,早早建好居所,免受滩头风雨之苦。
却也有一部分被流言动摇的人不愿挪动。守旧派暗中撺掇,说留在滩头,离海近,万一日后还有过往船只经过,尚有归乡机会;迁进山林,便是彻底断了回大明的念想。
一时间,两种说法在人群里吵开。
老兵站出来,不直接顶撞卫济川,只对着周遭众人高声说道:
“大海茫茫,谁能笃定我们一辈子困在此地?守着海岸,尚有一线盼头。贸然深入山林,一旦山中遇猛兽瘴气,出事该由谁来担责?”
不少本就心中惶惶的人,被这番话说动,站在了原地。
老商不说话,只站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他不想亲自出头,希望借这些莽夫之口,给卫济川添上一重阻碍。
卫济川手下的水手见状,都道:“我等拼死寻得安身之地,诸位何故这般执拗。”说着就有不少人已经按捺不住上前争辩,甚至想以强硬手段裹挟众人上路。
卫济川抬手拦住手下。
“不能用强。今日靠逼迫把人赶上山,人身体去了,心还留在滩头。往后营地之内,依旧会生出隔阂。”
他没有直接斥责老兵,走到人群正中,声音清亮,让四周人人听得清楚。
“诸位想守海岸盼归航,这份心思我懂。可飓风能打碎我们这一艘船,也能打碎过往任何一艘海船。茫茫大洋,能遇上救援,本就是渺茫机缘。拿三百多条性命,去赌一份渺茫的希望,不值得。”
他伸手指向内陆的方向:
“那片缓坡,有活水,能遮风雨,可以建房、开荒地,是实实在在能养活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分出少量人手,在那边山上设立望哨,轮流值守,瞭望海面有无船帆。既不丢掉那一丝归乡念想,也不拿所有人性命去冒险。”
这话一出,不少摇摆不定的人神色松动。
随后卫济川当众把两件事摊开讲明白。
第一,迁徙进山,不是某几个人的私意,是为全体求生。望哨轮换,人人都要轮值,不论从前身份高低,没有谁可以只享安稳,不去劳作、值守吃苦。
第二,往后到了新营地,要定劳作之规。伐木、采果、渔猎、建房,各有分工。出力劳作,方能换取衣食安居。不许有人躲在后面,靠着挑拨闲话坐享其成。
这番道理摆在明面上,守旧派一时找不到话来公开反驳。
老兵与老商虽然私下努力煽动,却拿不出更好的活路给众人。大多数求生的普通人,终究要为眼下的性命考量。
吵嚷慢慢平息。
一场迁徙的大局,就此定下来。
可卫济川和李元默心里都清楚,口头的约定仅仅只是开端。等到众人真正进驻营地,劳作、分配、值守、奖惩,一桩桩难事才刚刚到来。旧世的执念不会就此消散,只是暂时压下,等待下一个发作的时机。
暮色将至,众人开始收拾仅有的家当,准备隔日一早,向着内陆缓坡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