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和罗马,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风景画发展起来了。有别于荷兰那种充满感染力的云景和海景,这里的画家追求的是清晰、逼真、精准的世界。他们忠实地记录着城市里灯火通明的景色,画出来的东西非常接近我们今天所说的照相写实主义。
画家卡纳莱托的作品大多画的是威尼斯运河和主要古建筑。他画画的方式很特别,很多时候是直接在户外对着实景写生,甚至有人推测他会使用一种光学设备,先把风景投射到画布上,然后再用颜料作画。卡纳莱托之所以出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的“壮游”风潮。那是十八世纪年轻人的一种成年仪式,年轻的贵族会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跑遍意大利,学习文化和艺术。卡纳莱托的画作,就像是这些游客带回家的高级纪念品。
在他的画里可以看到那种像摄影师一样的聚光效果。光线打在建筑物表面,小船在水面上驶过,波浪上跳动着细碎的反光。他对阳光照射在物体表面效果的细致描绘,已经走在了后来印象派的前面。
除了城市景观,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场景,也在这个时期成了一种重要的绘画体裁。这些画描绘的是我们所熟悉的对象,从安详的家居生活,到小酒馆里的喧闹嬉戏。
有一类画叫风俗画,它在荷兰占据了领先位置。虽然叫“风俗画”,但它往往不仅是为了搞笑或记录,它更倾向于传递某种道德意义。小酒馆里的场景表面上看去可能很粗俗,但其实常常带有劝诫的功能;而家居内景则往往在宣传家庭价值观念,比如整洁的环境,以及对女性在家庭中扮演角色的赞美。
在这个体裁里,有两位重要的画家,扬·斯滕与维米尔。不过他们的风格截然相反。
在扬·斯滕的《颠倒的世界》里,房间乱成了一锅粥。一对喝醉的恋人快要从凳子上摔下来,旁边有人在拉小提琴,有人在偷钱,一个没人管的婴儿正在把贵重物品往地上砸。小狗在桌子上狼吞虎咽,扑克牌散落一地,啤酒桶也漏了。这些混乱的细节其实都不是随机的,而是跟当时的谚语和戏剧相关的象征。比如那个玩弄钟表的猴子,隐喻着“生活不是游戏”;而画面的黑板上则写着“谨防奢华”。画家用这种无忧无虑的滑稽场面,让观众在笑的同时也能得到一点警示。
相比之下维米尔的作品则安静到了极致。他有一幅画叫《在窗前读信的少女》。画中的房间非常整洁,光线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温柔地打在少女的脸上和手里的信纸上。没有喧闹,没有混乱,只有时间停滞般的宁静。这幅画没有斯滕笔下那种夸张的寓言,而是纯粹在展现日常生活中那令人感动的一瞬。
维米尔常常把颜料涂得很薄,不像有的画家那样用强烈的明暗对比来塑造立体感,而是依靠极其微妙的色彩变化来表现物体的轮廓和质感。这种画法让他的画面看起来常常带着一层淡淡的、雾蒙蒙的柔光。虽然整体感觉柔和,但他在处理细节时却毫不马虎。画里那些没有生命的物品比人物有更突出的存在感。
有学者推测,维米尔在作画时可能借助了某种光学仪器来观察光影。更重要的是,他借着画中人物出神的那一刻,邀请看画的人停下来,跟着一起陷入沉思。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凝视一幅宗教画,只不过维米尔把这种神圣的宁静感,放进了一间普普通通的荷兰家庭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