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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10章‖暗室
他起身在店里踱步。书架上的古籍,墙上的字画,角落里的青铜器仿品——这些都是郭礼典一生的积累。一个守护文物的人,最终开了一家贩卖文物仿品的店,这其中的反讽,陆运通此刻才深切感受到。
“您后悔过吗?”他忽然问郭礼典,“当年如果更坚决地举报,也许……”
“后悔?”郭礼典笑了笑,笑容苍凉,“每一天都在后悔。但那时的情况不一样。1994年辛越死的时候,梅镜湖已经是副院长,上面有人赏识他。而我,只是个普通研究员。我去找过老院长,他叹气说:‘老郭,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吧。文物还在中国,没流到外国去,就算保全了。’”
“这是什么逻辑?”陆运通愤怒。
“那个年代的逻辑。”郭礼典说,“‘肉烂在锅里’——文物只要还在国内,不管在公家仓库还是私人手里,都算‘保护’。甚至有些人觉得,放在私人藏家那里,保管条件更好,更能传承下去。”
“所以梅镜湖可能也用这套说辞自我安慰。”陆运通想起韩建林的话——艺术无价,放在库房里一百年也未必展出。
“自我安慰是第一步。”郭礼典说,“然后就是自我说服,最后变成自我坚信。我见过太多人这样堕落——开始时觉得是权宜之计,后来就变成理所当然了。”
十点整。苏婕该见到田牧野了。
陆运通盯着手机。十分钟过去,没有消息。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感到不安。加密短信的设定是每半小时报平安,但如果有紧急情况,苏婕应该会提前联系。
十点二十五分,手机终于震动。但不是加密短信,而是直接来电——苏婕的号码。
陆运通接通。
“陆老师……”苏婕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情况不对。田律师的律所被搜查了,来了好几个人,说是纪委的。田律师被带走了,就在我面前。”
“你现在在哪?”
“我在洗手间,马上离开。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我听到一个人说:‘把1994年的所有档案都带走。’”
“立刻离开那里。”陆运通急促地说,“不要回家,不要回文渊阁。去我们昨晚说的备用地点。”
“明白。”
电话挂断。陆运通脸色铁青。
郭礼典看着他:“出事了?”
“田牧野被带走了。就在苏婕面前。”陆运通快速收拾东西,“这里也不安全了。他们查田牧野,下一步就会查到我们接触过他。走,去备用地点。”
备用地点是城南的一个旧书店,店主是郭礼典早年的学生,值得信任。两人锁好文渊阁的门,从后巷离开。陆运通给苏婕发了加密信息,确认她安全撤离。
走在街上,陆运通感到一阵寒意。对方的动作太快了。他们刚刚拿到封条照片,刚刚找到田牧野这条线,对方就已经动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而且有内线。
或者更可怕的是——对方根本不需要监视,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所有线索的走向。就像下棋,你走的每一步,对手都提前看到了。
到达旧书店时,苏婕已经在了。她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我看到他们带走田律师。”她一口气喝掉半杯水,“三四个人,出示了纪委证件。田律师很平静,好像预料到了。他被带走前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我别管。”
“他们找到什么了吗?”郭礼典问。
“我不知道。但我离开时,听到一个人打电话汇报,说:‘材料没找到,可能已经转移了。’”
陆运通和郭礼典对视。材料——田牧野手里关于陈超案的材料,是对方想要的东西。
“田律师不会轻易交出来的。”郭礼典说,“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当年辛越案,他明知会得罪人,还是坚持做无罪辩护。”
“但他能扛多久?”苏婕担忧,“如果对方用手段……”
话音未落,陆运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慧。
接通后,王慧的声音带着哭腔:“陆老师……我妈……我妈不见了!”
“什么?”
“今天早上护工来的时候,发现床上没人。窗户开着,楼下没有痕迹。她一个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能去哪?我报了警,警察说会找,但……陆老师,我害怕……”
陆运通感到血液冰凉。王秀英失踪了。在交出账本、说出陈超的秘密之后,失踪了。
“你在哪?安全吗?”他问。
“我在朋友家。不敢回家。”
“待在那里,锁好门,谁来都别开。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陆运通看向另外两人。三人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同一个结论:全面反扑开始了。
封条照片、田牧野的材料、王秀英的证言——对方在清除所有证据链上的关键节点。
而他们,是下一个。
旧书店的窗外,阳光正好。街对面的咖啡馆露天座上,有人悠闲地喝着咖啡。一切如常。
但陆运通知道,平静的表象下,网正在收紧。
他拿出手机,调出那个加密云存储的界面。里面是封条照片、账本扫描件、所有录音和笔记。他设置了新的定时发送——如果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输入密码取消,资料将自动发送给预设的五个收件人。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他说,“如果对方在清除证据,说明他们害怕。害怕什么?害怕这些东西拼凑起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你想主动出击?”苏婕问。
“梅镜湖被带走了,但卢亭还在。”陆运通眼神锐利,“他是中间人,知道所有内幕。如果我们能找到卢亭,赶在对方之前……”
郭礼典摇头:“卢亭比狐狸还狡猾。而且他现在肯定也处于监视之下。”
“那就找他的弱点。”陆运通说,“每个人都有弱点。卢亭的弱点是……”
他停顿,努力回忆所有关于卢亭的资料。收藏家,艺兰斋主人,梅镜湖的密友,没有子女,妻子早逝,独自生活……
“他的藏品。”苏婕忽然说,“收藏家最在乎的就是藏品。卢亭的艺兰斋里,有他毕生积累的珍宝。如果威胁到那些东西……”
“不,不是威胁。”陆运通有了思路,“是保护。如果我们能证明,梅镜湖出事会牵连到他,他的藏品可能被没收,那他说不定愿意合作——用情报换豁免。”
“太冒险了。”郭礼典反对,“卢亭和梅镜湖绑得太深,不可能背叛。”
“但我们可以让他以为,梅镜湖已经背叛了他。”陆运通说,“韩建林不是要控场吗?我们可以‘帮’他传递一些消息——比如,梅镜湖在审讯中,已经把责任推给了卢亭。”
苏婕眼睛亮了:“反间计?”
“需要细节。”陆运通说,“需要一份看起来真实的审讯笔录片段,提到卢亭的名字,提到具体的交易。然后‘不小心’让这份东西流到卢亭手里。”
“伪造文件是违法的。”郭礼典提醒。
“所以我们不伪造。”陆运通看向苏婕,“你是记者,有没有办法‘听说’一些消息,然后‘核实’时‘无意中’透露给卢亭?”
苏婕想了想:“艺兰斋下周有个私人鉴赏会,邀请了一些媒体。我可以想办法混进去。但需要一份足够真实的‘情报’。”
三人开始设计。他们根据账本上的记录,挑选了几笔最可能让卢亭紧张的交易:1998年那批从特库转到他手中的31件文物;2001年《松溪高隐图》的实际交易记录;还有几件已知在卢亭手中、但原本属于文博院的珍宝。
细节要真实到让卢亭相信——这确实是梅镜湖会供出的内容。
就在他们讨论时,陆运通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秀英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景是纯白色墙壁。她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但还活着。照片下方有一行字:
“老人家需要静养。你们也该休息了。”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确:王秀英在他们手里。如果继续调查,下一个失踪的就不只是老人了。
陆运通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对方终于亮出了最肮脏的牌——绑架一个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八十岁老人,作为人质。
“怎么办?”苏婕看着照片,声音发颤。
郭礼典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接近核心了。害怕的人才会用这种手段。”
陆运通盯着照片上王秀英空洞的眼神。他想起了陈超,想起了那些被撕毁的封条,想起了1259件消失的文物。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计划继续。”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但加一条:我们要把王秀英救出来。”
“怎么救?我们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他们会再联系我们的。”陆运通说,“人质要发挥作用,就需要提条件。等他们提条件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窗外。阳光依旧,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硝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