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看家里的老照片,”齐雪梅目光直直望着窗外的树梢,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怅然与遗憾,全然没有要和他交心的意思,更像在说给自己听,“翻到我周岁抓周的照片,那时候我攥着一支钢笔死都不撒手。
俺爹那时候还笑着说,闺女长大了准能当老师。可到头来我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家里姐妹都不愿意找上门的,就我没出息,留在家里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不是对高强,是对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当年俺爹临走的时候,还叹着气说,要是家里能有个儿子就好了,不然也轮不到我招个上门的。”
齐雪梅终于抬眼,看向了他。可她的眼神里没有温柔,没有笃定,没有半分想要携手余生的恳切,只有一层薄薄的疏离,还有藏不住的、对招婿这件事的抗拒。她没有说半句安抚他的话,没有说自己不嫌弃上门女婿,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语气里满是认命的疲惫”
言外之意很明白:招女婿进门,只是为了齐家,只是家里的无奈之举,从来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她在等他一句话,我不是来吃软饭的,是来扛起一个家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拼的,不是谁养谁。我有手有脚能挣钱,上门是看重感情、孝顺长辈,不是来混吃混喝的。
婚姻不分嫁娶,只分真心过日子。我过来不是依附谁,是和你一起孝敬父母、撑起小家。
高强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间的纠结与挣扎。
那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也在等她一句安抚,等她一句表态,等她告诉他,就算上门,也不会让他受委屈。
她根本不想化解他的心结,根本不想安抚他的顾虑。因为她自己,都还在抗拒着招上门女婿的命运,都还在羡慕着那些能风光出嫁的姑娘,都还打心底里觉得,入赘的男人终究低人一等,她自己都迈不过心里的坎,又怎么可能去宽慰他、与他和解。
她这辈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上门入赘的丈夫,想要的是风风光光嫁出去,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人指点的婚姻。如今被逼着走这条路,她心里全是不甘、委屈与抵触,眼前的高强越是本分踏实,她心里的愧疚与抗拒就越重,只能用沉默和疏离,筑起一道墙,隔开彼此,也隔开这桩她从心底就不接受的亲事。
厨房里的铁锅忽然“嗤”地冒出热气,白雾袅袅。马奶端着炖好的鲜汤走出来,看见两人一个低头沉默、一个望向窗外,全程没有交流,眉眼间全是疏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没多说什么——她知道女儿心里的委屈与不情愿,这道坎,只能她自己迈。
齐春梅坐在桌边,看着这针锋相对般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终究没再多说。有些选择,终究要当事人自己熬过去,旁人劝再多,都是无用。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驴舅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找话打圆场,高妈也局促地陪着笑,可无论旁人怎么热场,饭桌上的两个人,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齐雪梅全程不和高强说一句话,吃完碗里的饭,就默默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再也没有出来。她用逃避,回应着他的试探,也坚守着自己心底的抗拒。
高强坐在原位,一口饭也咽不下去。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可他浑身都透着凉意。他终于明白,齐雪梅从来没有接受过“招上门女婿”这件事,她自己都在抵触、都在不甘、都在觉得这是一桩不体面的亲事,又怎么可能给他归属感,怎么可能护着他的尊严。
大姐齐春梅也看明白了勉强没有幸福,这桩亲事的两个主角,一个困于宿命,一个困于尊严,都在原地打转。
傍晚的晚风轻轻掀起窗纱,吹得茶几上的旧相册页角哗哗翻动。高强没有去碰,没有去看那些所谓的温情瞬间,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厨房的方向,眼底的挣扎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清晰的隔阂与清醒。
齐雪梅也始终没有从厨房出来,没有再看他一眼,没有半句软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从饭桌一直延续到暮色降临,没有半分缓和。
临走时,马奶特意塞过来一个红纸包,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高强连连推辞,高妈在一旁说:“收下吧!这是家里的规矩,也是老人的一点心意”。
高强点头收下,“那我们先走了。”高强对着马奶、春梅大姐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三人转身走出齐家院门,自始至终,齐雪梅都没有送出来,甚至没有露一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院里的灯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可能性。
高强走在润河畔的小路上,晚风一吹,浑身的紧绷终于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寒凉与清醒。
齐雪梅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不舍,没有动容,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更深一层的茫然。她依旧不想找上门女婿,依旧羡慕着风光出嫁的姑娘,依旧迈不过心里的偏见与不甘。
晚上,大女儿齐春梅陪着娘站在堂屋,看着供桌上齐儒学的遗像,香炉里的香灰静静落下。马奶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想着,这婚事怎么办才好,老头子能否给我指明道路。
两个孩子之间,没有心意相通,没有余生笃定的承诺。只有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
坐在一旁的齐春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声音不高,却沉稳笃定,一字一句都透着实在:“娘,强子是本分人家的孩子,雪梅打心底里就不愿意找上门女婿,勉强凑在一块儿,往后日子也过不舒坦。”
齐春梅看向母亲,语气坦诚又心疼:“小三这辈子,就盼着风风光光嫁出去,有个自己的小日子。现在为了齐家,逼她走这条路,她心里苦,强子心里也憋屈。既然小三打心底里迈不过这个坎,这门亲事,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委屈了两个孩子,也别往后落埋怨。”
马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为难与酸涩。她何尝不知道女儿委屈,可家里没了顶梁柱,都成了女儿国了,身边没个青壮年撑着,往后齐家怎么办是好,她实在是没得选。
齐家马奶没接大女儿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堂屋正对门的供桌前。供桌上干干净净,摆着丈夫齐儒学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是她守了半辈子的依靠。马奶拿起桌上的三炷香,就着桌边的火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捧着香,对着遗像缓缓弯下腰,毕恭毕敬拜了三拜,再稳稳插进香炉里。
她心里默想,带着藏不住的无助与茫然,一字一句,都是说给地下的丈夫听:“孩子他爹,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都看着呢。,老大已嫁人,老二逃婚去了广东,老四还小正在上学,只有老三最合适,最顾家,我想着给小三招个上门女婿,也给咱们齐家撑个门户。可孩子不愿意,强子也憋屈,我这心里乱得很。”
青烟绕着遗像缓缓飘散,马奶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天有灵,就托个梦给我,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上门女婿,咱们到底该不该招。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齐雪梅躲在里屋里,看着娘单薄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白天憋在心里的委屈与不甘,此刻又混进了对娘的心疼,进退两难,指尖攥得发白。心里那点抵触之外,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而齐家马奶的思绪一缕缕飘向曾经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