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 垂沙之战•中---看似“简单”的五国大战？
小武讶道：“哦？庄跷竟能够改变如此不利的形势？”
八角捋须笑道：“当楚怀王得知，秦、齐、韩、魏四军此战的目标是在宛城（河南南阳）会师，从而夺取楚国西北方领土的时候，随即下令以唐昧（或称唐蔑）为将，率领数万大军北上逆战（河南省西南部）。”
“于是，唐昧赶紧找到得力手下庄跷，一起商议对策。按唐昧所想，四国联军锐不可当，楚军不可能一点也不退让、便能够挡住敌人，故此定下了‘放弃叶城、退守垂丘’的策略。然而庄跷竟坚决反对！”
图表4垂沙之战地点
图片来自互联网
小武相当奇怪，道：“庄跷的想法与唐昧完全不同？”
八角点头笑道：“庄跷对于四路敌军的心态有着很清晰的认识。首先，秦军从西北穿过伏牛山、远道而来，却一定不会勇打先锋，这是基于现实的考虑。”
“先前楚怀王被秦国的张仪所骗，没有得到商於六百里（陕西商洛市），反而在蓝田大战中战败（陕西西安市蓝田区）---但那只能代表楚国进军陕西的企图落空，此后放弃陕西退守河南，也不失为一个务实的选择。”
“秦国虽然稳住了关中以及汉中盆地，但对进军河南之事一直面临困难。因为秦国在黄河以南东进只有两条路：北面的崤函要道被韩国占领；取道伏牛山南麓的小路出武关（陕西商洛市丹凤县），却又被楚国的宛城阻塞。”
小武恍然道：“原来此时秦国势力基本未出陕西？难怪上次秦楚三大战之后和谈，楚怀王放风说---宁可选择报复张仪一人，也不要商於六百里了---原来是他判断楚国既已落了下风，就很难守住陕西之地---到底秦国离那里更近！”
“崤函要塞以前是晋国、如今是韩国重地，秦国仍是没法通过；故此只能打宛城的主意。但是我记得，早在春秋时期秦穆公、百里奚的时代，宛城就是楚国的西北重镇；战国时期的吴起也做过宛城令---当地防务一定非常稳固。秦军远道翻山而来，肯定无法轻易攻克此地！”
八角点了点头，含笑道：“这就是秦昭襄王为什么要招呼韩国、魏国、齐国一起出兵的原因---不能让秦军单独啃这块硬骨头！”
“当秦军包围了宛城西北，前来会师的韩、魏、齐军包围宛城东南，然后才有夺下宛城要塞（河南南阳市宛城区）的可能。”
“故而庄跷认为，既然宛城足以挡住秦军，则只要坚守住叶城，就能阻止韩、魏、齐三军与秦军会师的企图。但若楚军放弃叶城（河南叶县），则北方和东方的敌军必定会乘胜西去合围，那时候宛城就真的危险了。”
小武惊道：“庄跷说得很有道理啊！可是谁死守叶城，谁就要独对三国大军的正面进攻，这岂是容易做到的？唐昧就是顾虑到这一点，才想放弃叶城的吧？”
八角捋须点头，呵呵一笑道：“说得不错。不过，庄跷主动表示愿意勇挑重担，率领本部精锐前去增援叶城，情况就不一样了。”
“叶城是楚国以前消灭的叶国之首都，虽然防卫比不上宛城，但若有能人布防，也还是不容易攻下的堡垒。何况庄跷已想好了一个消减防守压力的办法，只是需要唐昧大军的配合。”
小武微奇道：“唐昧如何配合？难道是率领第二梯次的大军北上，支援先到达那里的庄跷所部吗？”
八角摇了摇头，嘿嘿笑道：“若是这么直接的话，两军阵营就是硬碰硬了。按庄跷分析，先来攻打叶城的，应该只有韩、魏两军---他们南下的路比较近。”
“然而齐军从东北方远道而来，预定的会师地点又距离本土极远---行军距离在秦、韩、魏三军十倍以上，故肯定不愿顿兵于坚城之下。”
“故而若韩、魏两军啃不下叶城，便是招呼齐军帮忙，他们也是不肯来的---齐将多半会以部队挤在一起、施展不开为由，与韩、魏分兵而进；然后南下垂丘（河南泌阳）作战，沿路捞取一些便宜再说。”
小武有些恍然，忖道：“莫非按庄跷所想，他自己在叶城挡住韩、魏两军，再由唐昧率领主力在垂丘挡住齐军，也就可以了？”
图表5庄跷预测的敌军初始进军路线
【韩军、魏军攻打叶城】
【齐军绕过叶城、南下攻打垂丘】
【秦军佯攻宛城、等待联军会师】
八角的面色不动，微笑道：“庄跷的全盘计划正好跟唐昧的想法完全相反---不是弃叶城、守垂丘；而是弃垂丘、守叶城！”
“当然，两人的基本原则还是一样的---楚军并非在每一处防线都要与敌军硬拼！敌方最大的突破点，很可能是‘千里逐利’的齐军---他们对战场附近地理了解不深，同时也不愿意久战。”
“因此，如果说在来势汹汹的四国联军里、可能还有弱点的话，齐军那里或许是最有隙可乘的---所以庄跷同唐昧一起定下了引诱齐军、进而牵住对方全盘进军路线的计划。”
小武长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从看似强大到没有破绽的敌军那里看出了破绽---庄跷果然不愧为战国名将！”
八角捻须道：“真实的战况正如庄跷所料---他领军在叶城攻守兼施，令韩、魏军队陷入了僵局。而齐军则南下垂丘，一路上连战连胜、望风披靡，齐军抢到了不少辎重锣鼓，便紧追向西退去的楚国败军不止。”
“由于韩、魏两军怎么也啃不下眼前的‘钉子’，同时齐军却正在‘吃肉’---这肯定造成诸侯将领心里不平衡，于是韩、魏两军停止攻城，也绕叶城而南下、追逐齐军‘会师’去了。”
“东路的三大诸侯军都想捡软柿子捏、大捞上一把，同时认为叶城的楚军能做好防守就不错了，不可能还有余力抄袭韩、魏、齐三军的后路。故而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原定的会师地点（宛城）越来越远了……”
小武眼睛眨了眨，道：“后来呢？”
八角笑道：“由于垂丘败走的楚军一直在向西退，齐军认为这跟原来的计划也相差不大，于是一路迅猛向前、准备去抄宛城的后路。”
“但当追到了沘水（汉水支流）就不对了，唐昧的主力军早已经驻扎在对岸的方城（河南唐河县），沿河布防十分稳固；接应了败兵过河以后，齐军再也找不到任何进攻的机会。”
“而此时韩军和魏军已经追上了齐军，于是三大诸侯军齐刷刷地驻扎在沘水以东；而唐昧的楚军主力驻扎在沘水以西---双方隔河对峙，战争又陷入了僵持状态。”
图表6垂沙之战两军部署
【楚军对敌秦、齐、韩、魏四军】
小武恍然大悟，道：“此时，四国联军已经被分成了东、西两块，而且各自陷入了僵局---方城和宛城都是难攻的坚城，故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会师了！”
八角呵呵一笑，点头捋须道：“东部的联军南下以后，叶城的防卫压力大减。于是庄跷又开始施展计划的第二步---他领兵离开了叶城，悄悄地向宛城靠拢。”
“此时，庄跷已经将破敌目标改为了秦军。因为齐、韩、魏三军已经被唐昧的主力拖住，并且北面被庄跷的部队所阻隔，已不可能再与秦军会师于宛城了---因而秦军变成了孤军。”
小武大惊，道：“庄跷打算先灭了这支穿越伏牛山而来的秦军？”
八角点头笑道：“正是。庄跷打算从侧后方袭击秦军，跟固守宛城的楚军里应外合、两路夹击秦军，则敌军必破！”
“然而，在跟宛城守将沟通时却出了问题---宛城守将属于楚军中另一位大佬景缺一系。而景缺一向跟唐昧不和，不愿对方能成大功。”
小武大奇道：“还有这种事？”
八角捻须道：“而且宛城守将认为、自己的职责仅限于死守宛城。庄跷愿来助守则欢迎，若让自己派兵出城攻击秦军则‘恕不从命’。”
“反正击败敌军的责任都在唐昧一系楚军，而自己的使命只是确保宛城不失。庄跷屡次派探子前去沟通、都被对方找借口推脱。”
小武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楚国内部的派系众多，大臣之间不团结、也是常事呀。”
八角嘿嘿一笑，道：“双方沟通效果不佳，但来来回回之际不知怎的就泄露了消息。秦将庶长奂得知此事之后大惊，连忙兵退十余里，严防被楚军前后夹击。”
“这样一来，宛城的防守压力倒马上大减，但庄跷所部想击破秦军也失去了机会。此后，垂沙之战陷入了彻底的僵局---五国军队对峙了超过半年以上的时间，谁都无法动弹。”
小武又大奇道：“原来这个垂沙之战、居然是一场持久战？”
八角微笑道：“不过，庄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针对两军僵持不下的情况，他重新审视全局，把克敌的突破口再次放到了齐军身上。”
“因为在四国军中，齐军后勤补给线最长，最可能首先缺粮而支持不住。若能把握好其中关窍，就有可能击败齐军。而秦、韩、魏三军都处于半守势，也在观望齐军的态度；因此若齐军一败，其余各军很可能跟着退走。”
小武重重点头，道：“有理！其实在四国军队里面，持观望态度的将领很多---都指望它国军队先打硬仗，自己再跟上‘吃肉’呐！”
“想来不仅庄跷明白这个道理，秦、韩、魏三国的将领也明白---所以就磨洋工、等着瞧，坐看齐军先跟楚军决战呢！而谁想让他们先行决战是不可能的！”
八角点头笑道：“但是庄跷所部无法分身去袭击齐军。于是他又向唐昧建议，上书楚怀王请求援兵---人数也无须很多，二万精锐足矣。”
“而关键是---这一路援兵应该从东面北上，最好能袭破齐军存粮营寨，那就必胜无疑了。如果不能，那就绕道去后方，袭扰从齐国千里迢迢而来、道路又不太熟的运粮队伍。”
小武赞道：“此计大妙啊！若能依计行事，则楚军必胜，齐军必败！”
八角捻须笑道：“唐昧上书了以后，楚怀王便召集了重臣商议此事。但子兰提出了异议，认为发起反攻并不妥当，还是以继续坚守方城、沘水一线方为宜。”
小武大骂道：“又是这个子兰！不正是因为他的谗言，楚怀王才贬斥走了屈原么？”
八角呵呵笑道：“但你也小看了子兰！他并不是个蠢人，而且读书甚多，所以能言善辩---就算是屈原也说不过他。”
“据子兰所言，四个敌国之中的确要属齐国的求战欲望最强，不惜千里来战！而且齐宣王以前几乎灭了燕国，可见其野心极大，远比外表隐忍的秦昭襄王更嚣张！故此，‘联秦抗齐’的国策也没什么不对。”
小武是了解齐宣王的，一时倒有些哑然。齐宣王之妻乃丑女无盐、据称甚是贤明。而当燕王哙禅位给宰相子之之时，齐宣王派遣大将匡章、趁机攻燕，曾一举拿下了对方的首都---而匡章正是这次四国联军中齐军的主帅！
八角继续道：“而且根据几百年前的经验---春秋时期的楚成王是如何对抗齐桓公和管仲统帅的诸侯大军的讨伐呢？---就是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为基本策略而坚守到底，迫使齐国因无法持续下去、而使双方达成合议。”
“故此，唐昧的大军目前能‘据守方城’而拖住了齐、韩、魏三军，就已经是最佳结果了。何况前代的楚成王已证明过此策略的有效性---只要双方一直耗下去，齐军早晚是撑不住的，故此乃‘必胜之策’，无须任何改变。”
“目前的形势很明朗，齐、韩、魏三军陷入窘境---不但因为正面有唐昧大军守住了方城，而且北面有庄跷大军挡住了去宛城同秦军会师之路。此时应让其它楚军也都各自稳守，阻止敌军改道南下，也就是了。”
“楚军既处于抵抗的一方，敌军又分多路，实不宜轻举妄动、节外生枝，否则轻率反击、自乱阵脚，说不定反被对方抓住了战机。”
小武不禁闭上了嘴，好半天才道：“子兰果然能言善辩！能够引经据典、言之成理，说的也不能算错。只不过这个策略有点消极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