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隙人影

陳野是市區老舊商住小區裡數一數二的擺爛青年,年紀二十五,職業自由待業,日常主打吃飯、睡覺、刷手機三部曲。他租的房子在舊城區安福小區六樓,這棟樓建於九十年代,外牆瓷磚大片脫落,樓道牆壁發黑發潮,電梯早就壞了半年,住戶上下樓全靠磨腿。

這小區最大的特點就是擠,兩棟居民樓隔得極近,樓體之間留著一條不到半米的狹窄樓隙,常年不見陽光,陰風颼颼,住戶私下都叫它「陰風縫」。老住戶基本都搬走了,剩下的要麼是貪房租便宜的租客,要麼是捨不得老房子的老人,整棟樓白天都安靜得嚇人,更別提夜深人靜的時候。

陳野一點都不膽小,甚至自詡當代無神論戰士。用他的話說,窮都不怕,還怕鬼?再恐怖的靈異事件,能比連續半個月吃泡麵更慘?也正是這份沒心沒肺的膽大,讓他撞破了這棟樓藏了十幾年的陰暗秘密。

事情剛開始的時候,只是點微不足道的小狀況,完全引不起警覺。

最初是半夜的滴水聲。

陳野熬夜刷短視頻、打遊戲是常態,每每凌晨一兩點,隔壁牆就會傳來規律的「滴答、滴答」聲,像水龍頭沒關緊,又像液體緩緩落在瓷磚上的聲音。

他一開始以為是樓上漏水,還特意爬上去敲了七樓的門,結果七樓兩戶都是空房,積灰厚得能畫畫,根本沒人住。

這下陳野有點懵,但很快自我調節好了。他安慰自己,老樓管道老化,滲水再正常不過,大男人別搞得神神叨叨的,隨便找了個抱枕捂住耳朵,繼續熬夜衝分,根本沒往靈異方面想。

可緊接著,怪事就接二連三找上門,再也糊弄不過去了。

他的房間窗戶正對著那條狹窄的樓隙,白天拉開窗簾,只能看到對面樓冰冷的牆體和密密麻麻的舊水管,陰沉沉的毫無生氣。大概一周後,他每次半夜關燈準備睡覺,眼角都能瞥到窗戶玻璃上貼著一道淺淺的人影輪廓。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道身形纖細、長髮垂落的側影,靜靜貼在窗外,死死盯著屋裡。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陳野渾身汗毛直立,差點直接從床上彈起來。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樓隙空空蕩蕩,連隻蟑螂都沒有,晚風吹得水管輕輕晃動,剛剛的人影彷彿只是他的幻覺。

「該不會是熬夜熬出腦子問題了?」陳野摸著後脖頸,自我調侃了一句。他連續熬了快一個月大夜,腦袋發暈也正常,於是他再次歸咎於疲勞過度,沒放在心上。

但這人影,根本不是幻覺。

接下來幾天,人影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傍晚天色剛暗下來的時候,只要屋裡開燈、窗外漆黑,那道影子就會清清楚楚印在玻璃上,安靜、僵硬、一動不動,像是牢牢扒在樓隙的牆壁上,時時刻刻窺視著屋裡的一舉一動。

更嚇人的是,陳野慢慢發現,這影子會動。

一開始只是靜止不動,後來會緩緩挪動身形,慢慢靠近窗戶,有時還會微微側頭,姿態極其詭異。最離譜的一次,他半夜醒來喝水,抬眼就看見那道影子緊貼著玻璃,頭部的輪廓正對著他的臉,兩者之間僅隔一層薄薄的窗戶玻璃。

那一刻,陳野的瞌睡蟲徹底飛得無影無蹤,心臟狂跳得像是要衝出胸腔。他硬著頭皮打開手機手電,對著窗外瘋狂照射,可樓隙依舊空空如也,只有潮濕的牆面和堆積的落灰,什麼都沒有。

但手電關掉的瞬間,那道影子,又重新出現在了玻璃上。

這下陳野徹底不淡定了,再也不敢用熬夜眼花糊弄自己。他趕緊翻出小區業主群,想问问老住戶這樓到底有什麼問題,結果群裡一片死寂,半天只有一個退休的大爺私發消息提醒他:「小夥子,別看樓縫,別對著後窗看,晚上千萬別開後窗燈。」

大爺的話語樸實,卻滿是陰森,陳野頓時背後發涼,連忙追問緣由,可大爺再也沒有回過消息,像是刻意避開這件事。

好奇心害死貓,這句話真的一點不假。

越是被警告,陳野心裡越是癢得慌,同時恐懼中摻著幾分離譜的惡搞心態。他心琢磨:老子活了二十五年,從來都是我嚇別人,還能被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影子拿捏?要是這東西真有靈性,今晚咱倆就決一雌雄。

當晚凌晨兩點,整個小區徹底沉寂,連路燈都熄了大半,只剩陳野房間的台燈亮著微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乾脆主動拉開了全部窗簾,把房間燈打開,正面對著漆黑狹窄的樓隙。

短短幾秒鐘,那道熟悉的人影立刻浮現在玻璃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這一次,影子不再靜止。

它緩緩抬起雙手,纖細的手臂輪廓貼在玻璃上,五指張開,牢牢扒住窗面,隨後身形一點點向上挪動,像是要穿透玻璃,直接鑽進屋裡。全程沒有半點聲音,安靜得令人髮指,這種無聲的靠近,比鬼哭狼嚎要恐怖百倍。

陳野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都在打顫,嘴上卻硬得不行,還嘴硬調侃:「姐妹,咱倆無冤無仇,我房租按时交,從來不亂扔垃圾,你要是缺陪聊的,咱可以線上唠嗑,別搞這套半夜嚇人的套路行不行?再這樣我可就報警了啊!」

荒謬的是,他這句擺爛的調侃,居然真的起了反應。

玻璃上的人影忽然停住了所有動作,靜靜僵在原地,彷彿在聽他說話。

隨後,那規律的滴水聲再次響起,滴答、滴答,就在窗外咫尺之遙,清晰得刺耳。

與此同時,陳野放在桌邊的手機突然自動亮起,沒有任何消息推送,沒有來電提示,屏幕就這麼突兀地亮著,亮度忽明忽暗,完全不受控制。他瞬間反應過來,這東西碰不了實物,卻能借助電子設備作祟,完美踩中了這棟樓的陰氣環境。

他頓時反轉心態,恐懼少了大半,甚至覺得這鬼東西有點笨得可氣又好笑。合折這異靈沒什麼大本事,就只會扒窗偷看、嚇唬人、卡手機屏幕?屬於是鬼怪界的小卡拉米,膽小又愛折騰。

「怎麼著,被我說中了?無語了?」陳野壯著膽子湊近窗戶,隔著玻璃看著那道影子,繼續嘴硬,「要嚇人就痛痛快快的,磨磨唧唧扒窗戶偷看,跟小學生偷聽鄰居家說話似的,丟不丟鬼臉?」

话音剛落,整個房間的台燈猛地閃滅,屋裡一瞬間陷入漆黑。

手機屏幕徹底卡死,按什麼按鍵都沒反應,窗外的陰風忽然狂灌進來,明明窗戶緊緊關閉,風卻穿窗而過,吹得他頭髮凌亂發飄。

玻璃上的人影,突然整個貼了上來。

不再是單薄的輪廓,這一次,能清晰看到垂落的長髮、緊貼玻璃的五官輪廓,只是五官一片模糊,沒有眉眼口鼻,只剩一張平整冰冷的臉龐,死死對著屋內的陳野。

滴水聲陡然加快,密集得像是無數水珠瘋狂砸落,整個樓隙彷彿積滿了冰冷的陰水,滲出刺骨的寒意。

陳野這下是真的慌了,剛剛的氣勢瞬間清零,心裡直呼完了,裝杯裝過頭,把小卡拉米逼成暴走狀態了。

他連後退的動作都變得僵硬,腳底發涼,正要轉身跑進臥室躲起來,身後的衣櫃門忽然「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樓上明明無人,此刻樓板卻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緩緩往下走,聲音穿透樓板,精準落在陳野耳朵裡。

前有窗上異靈,後有衣櫃異響,頭頂還有詭異腳步,三面夾擊,換誰誰崩潰。

陳野咬著牙,心裡瘋狂吐槽:我真是閒的沒事幹,好好睡覺不香嗎?非要跟鬼怪鬥智鬥勇,現在好了,小命差点交代在這老破小出租屋裡。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遭遇怪事的時候,所有異常忽然同時停止。

燈光閃了兩下,重新恢復明亮,卡死的手機自動解鎖,恢復正常狀態,窗外的陰風、滴水聲徹底消失,那道貼在玻璃上的人影,也隨著燈光亮起,徹底消散不見。

屋裡恢復平靜,彷彿剛剛的驚悚畫面,從未發生過。

空氣裡只剩一股潮濕冰冷的霉味,久久散之不去,提醒著陳野,剛剛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當晚,陳野再也不敢熬夜,連窗簾都不敢拉開,蒙著被子縮在床上,硬生生熬到天亮,一整晚都沒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立刻衝下樓,拉住小區打掃衛生的保潔阿姨,軟磨硬泡半天,終於問到了真相。

原來十几年前,這棟樓六樓同樣的戶型,住著一個年輕女生。當年她和男友爭吵,一時想不開,從樓隙的窄窗翻了出去,卡在兩樓之間的縫隙裡,沒人及時發現,就那樣卡在陰暗潮濕的樓隙中離世。

從那以後,每當深夜屋內亮燈,光影映照在樓隙牆面,她的殘靈就會顯現,習慣扒在窗戶上,看著屋內的燈光和人影。她從來不會主動害人,只會執著地窺視、靠近,用滴水聲、人影、電子設備異常嚇唬租客,屬於是陰魂不散、執念極深的可憐異靈。

保潔阿姨嘆著氣說:「好多租客半夜都見過人影,膽小的當天就退租了,也就你小夥子膽大,還敢跟她對著唠嗑,真是頭鐵。」

陳野聽完全身發麻,尷尬得摳出三室一廳。合折他昨晚義正辭嚴的輸出、各種調侃吐槽,全程都被這異靈聽得一清二楚。人家本來只是隨便嚇唬人,硬生生被他嘴硬逼到暴走,也是沒誰了。

當天下午,陳野火速收拾行李,果斷退租。

搬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陰沉沉的樓隙,陽光明明正好照在小區路上,唯獨這片區域終年陰暗,不見半分暖意。

陳野在心裡默默道歉:大姐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亂裝杯、亂調侃了,咱倆江湖不見,各自安好。

他以為搬走之後,這事就算徹底翻篇。

可他不知道,有些窺視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結束。

搬家後的第三天深夜,陳野住在新的小區,臨窗而睡,月色皎潔,周邊安靜祥和。他無意間抬頭,看向乾淨明亮的落地窗,赫然發現,玻璃倒影的深處,一道細長的人影,正靜靜站在陽台角落,默默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狹窄的樓隙,沒有潮濕的舊樓,可那道揮之不去的人影,還是跟著他,來到了新的地方。

看來這場沒頭沒尾的人靈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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