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是城區老片區一間物業的維修工,年紀二十五,屬於典型的鄉下進城打工青年,心大、嘴碎、膽色極佳,平時工友講鬼故事他從來都是當相聲聽,偶爾還要插兩句梗吐槽,把恐怖氣氛攪得一點不剩。用他自己的話說,窮都不怕,還怕鬼神?
他駐點的福安小區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六層紅磚老樓,牆面斑駁發黴,樓道燈十盞壞八盞,剩下兩盞接觸不良,時明時滅。小區住戶大多是留守老人和廉價租客,人流雜、管理鬆,常年流傳著各種玄乎的小道消息,只是向來不信邪的陳野,從來沒當回事。
入秋之後,小區頻繁出怪事,報修電話突然多了起來,清一色全是怪異的燈光故障。
住戶反饋,深夜凌晨兩點左右,三單元的樓道燈會自動逐層亮起,沒有人按開關,也沒有人走動,燈光一閃一滅,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迴響。更嚇人的是,不少住戶的監控攝像頭,一到這個點就會自動啟動錄製,畫面一片漆黑,卻能錄進密密麻麻、貼著地面拖行的細碎聲響。
物業老班長特意叮囑過所有人:三單元夜間禁止巡樓,所有報修統一推到白天處理。
單位裡幾個老員工談起這事個個面色發慌,閒暇時間聊起來滿是忌諱,唯獨陳野嗤之以鼻,天天調侃这帮人是退休無事做,自己嚇自己,腦子都嚇出幻覺了。
「不就是線路老化接觸不良嗎?硬生生給你們傳成鬧鬼,你們不去寫小說真是屈才了。」
這句話說完的第二天,輪到陳野值通宵夜班。
凌晨一點五十分,物業值班室的固定報修系統,突然自己彈出了一條空白報修單。沒有住戶編號、沒有房號、沒有聯繫方式,只有備註欄反覆刷新著一句話:三單元燈壞,速修。
系統是小區統一的聯網後台,平時只有人工提交才會生成訂單,自動彈空白訂單這事,完全超出常理。
值班室裡就他一個人,窗外秋風颳得樹枝拍打窗戶,嘩啦作響。陳野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心裡隱隱發毛,但嘴上依舊硬氣,嘴碎屬性徹底上線:「這哪路奇葩住戶?半夜惡作劇是吧?有這精力不如早睡早起,搗亂挺無聊的。」
他本想直接無視,可系統像被什麼東西操控了一樣,空白訂單瘋狂彈出,螢幕不停閃動,鼠標指針自己在屏幕上亂跳,徹底失控。很明顯,有不明靈異力量借著小區聯網設備作怪,逼他過去。
沒辦法,乾活吃飯,職業素養壓過恐懼。陳野拎上工具包、頭戴手電,揣著手機就往三單元走。
此時的小區死寂一片,路燈忽明忽暗,整片居民樓黑壓壓的,只有三單元的樓道深處,隱隱透出一陣蒼白的微光。
陳野走到單元門口,抬手推門的一瞬間,渾身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冷的秋夜,樓道裡卻湧出一股冰涼刺骨的風,不是穿堂風的涼爽,是那種沉在陰暗角落、積攢了數十年的陰寒,鑽皮鑽骨。
他打開手電照亮樓道,一樓的燈是滅的,牆皮大面積脫落,牆角堆滿灰塵廢物,看上去平平無奇。
「嘖,啥也沒有,純純自己嚇自己。」陳野鬆了口氣,邁步往樓梯上走。
可他剛踏上第一級台階,身後的單元門「哐當」一聲,無風自動重重關死。
整個樓道的空氣,頓時徹底凝固。
陳野手電一晃,回頭空空如也,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吞了口唾沫,依舊嘴硬:「風吹的,正常物理現象,科學萬歲。」
他轉身繼續往上走,準備快速檢查線路修好就跑路。
就在這時,诡异的聲音響起了。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風聲,是一種極其細膩、貼著地面滑行的摩擦聲,沙沙、簌簌,緊緊跟在他的腳後,他走一步,聲音跟一步,他停,聲音也停。
最恐怖的是,聲音來自地面,很低、很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肢體,緊貼著樓道地面,死死跟隨著他。
陳野心頭咯噔一下,這下是真不敢亂說話了。他活這麼大,從來沒聽過這麼詭異的聲音,完全超出了日常所有常見的聲響。
他握緊手電,緩緩轉身,光束從一樓地面慢慢掃過。
地面乾乾淨淨,沒有蟲子、沒有雜物、沒有任何異物。
可那種陰涼的氣息、貼身的跟隨感,絕對不是幻覺。
就在他鬆手準備轉身繼續上樓的剎那,二樓的樓道燈,「啪」的一聲,自己亮了。
慘白的燈光刺眼又冰冷,照亮了空無一人的樓道。
緊接著,三樓、四樓、五樓、六樓,一盞接一盞,依次自動亮起,燈光逐層綻開,整個死寂的樓道被慘白燈光填滿,畫面詭異到極點。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瘋狂震動,打開相機一看,實時畫面裡,他腳下的陰影正在無限拉長、扭曲,地面有大片模糊的暗黑色氣團,正緩緩向他的腳踝纏繞上來。
肉眼看不見,手機鏡頭看得一清二楚。
這東西,專門躲過人眼,借著電子設備現形,正是利用現代電子器材棲身作怪的陰靈。
陳野這下徹底慌了,嘴碎的勇氣直接清零,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跑!
他轉身就往樓下衝,想推開單元門逃走,可剛剛還輕鬆打開的鐵門,此刻重如千斤,無論他怎麼用力推拉,紋絲不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死死鎖死。
沙沙的摩擦聲越來越近,已經貼到了他的鞋邊。
他猛地回頭,手電光束直射樓道深處。
六樓樓梯口的陰影裡,一個低矮、扁平、沒有立體輪廓的黑色影子,正死死貼在地面上。
牠沒有頭、沒有手腳、沒有五官,就是一團攤開的、類似濕痕的黑霧,死死吸附在地面,緩緩向他滑行而來。移動的時候全程貼地,沒有半點起伏,只有無數細密的摩擦聲響不停傳出。
這就是這棟樓的異靈,常年棲身在樓道線路、監控、電路設備之中,借電而生、借網而活,晝伏夜出,專門纏深夜獨自入樓的人。
牠不追趕、不衝撞,只是緩緩靠近,一旦纏上人,就會附著在人的影子裡,日日夜夜跟隨,吸走人體陽氣,讓人精神錯亂、夜夜做惡夢,最後徹底虛耗垮掉。
陳野后背涼得徹底,整個人頭皮發麻,只能一邊後退一邊硬著頭皮吐槽緩解恐懼:「不是大哥……不對,大姊、大祖宗!我就是個打工修燈的,掙點辛苦錢而已,咱無冤無仇,你搞我真沒必要啊!我上有老將養,還沒娶媳婦,別禍害打工人啊!」
尷尬又慌亂的調侃,在死寂的樓道裡迴響,顯得格外滑稽。
那團黑影依舊緩緩滑行,速度不快,卻始終牢牢鎖定他的位置,絲毫不放鬆。樓道所有的燈開始瘋狂閃爍,明滅之間,黑影的顏色越來越深,籠罩的範圍越來越大。
陳野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他突然發現一個細節,這黑影全程依附電路燈光行動,燈亮則動,燈滅則滯緩。
賭一把!
他猛地丟下工具包,撐著發抖的手,快速摸到樓道總電閘,狠狠一把拉下!
「咔哒」一聲脆響。
整棟三單元樓道,所有燈光瞬間全滅。
徹底的黑暗,吞沒了一切。
幾乎同一秒,貼地滑行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那種緊迫的、貼身的陰寒壓迫感,也瞬間減弱大半。
陳野喘著粗氣,背靠冰冷的牆壁,大口換氣,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止不住發抖。剛剛還嘴硬調侃的人,此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暗中安靜了足足十幾秒。
就在他以為危險結束的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屏幕突然自動亮起。
沒有消息、沒有通知、沒有畫面,只有攝像頭後置鏡頭一直開啟,螢幕畫面漆黑一片,卻不停錄製著聲音。
緊接著,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了一道極其低啞、貼耳的細碎氣音。
那聲音不是人聲,像是無數細小的聲線疊加在一起,嘶嘶縈繞在耳邊:
「你關得住燈……關不住監控。」
陳野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向樓道各處隱藏的監控探頭。
黑暗裡,所有監控的紅色指示燈,正一點一點亮起,星星點點的紅光,佈滿了整個樓道。
這團陰靈不止依附燈光電路,更是常年棲身在小區全域監控網絡之中,只要設備在,牠就永遠不會消失。
下一瞬,無數道沙沙摩擦聲,從樓道各個角落同時響起。
不止地面,牆面、天花板、台階縫隙,到處都是細密的滑行聲響。
牠根本不是一個個體,是整片樓道電子設備滋生的陰氣聚合體,剛剛只是藏起了大部分軀體,故意戲耍他。
無數細小的黑影紛紛從監控死角滲出,貼著各處平面緩緩蠕動,緩緩向牆角的陳野包圍而來。
陳野徹底崩潰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大聲哀嚎調侃:「我真服了!現在的鬼都這麼懂科技是吧?不搞穿墙害人那套,改玩網絡覆蓋全區域追殺!打工人招誰惹誰了!」
哀嚎歸哀嚎,求生欲依舊在線。
他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黑影,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物業的監控網絡、電路系統,全部統一連接在門口的總配電箱,只要徹底斷開總電源,切斷所有設備供電,這東西就徹底失去棲身載體。
他咬緊牙關,借著手機微弱的光亮,衝出樓道,撲到單元門外的總配電箱旁,瘋狂拉下總閘。
徹底斷電!
頃刻間,所有監控紅燈熄滅,樓道所有電子設備徹底停擺。
滿樓道的沙沙聲,徹底消失。
刺骨的陰寒氣息,快速退散。
整片樓道,終於徹底恢復死寂。
陳野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大汗淋漓,整整僵持了十幾分鐘,確定徹底沒有異常之後,才緩緩爬起來。
此時天邊已經微微發白,凌晨四點多,天將破曉。
他撿起工具包,腿軟著走出三單元,回頭望去,漆黑的樓道平平無奇,彷彿剛剛那場窒息的恐怖經歷,只是一場噩夢。
但手機錄製的音視頻,清清楚楚記錄了所有細密的摩擦怪響和那道詭異的低語,證明一切真實發生過。
第二天一早,陳野直接向物業遞交申請,永久拒絕負責福安小區三單元的所有夜班巡檢和維修工作。
工友們追著問他是不是撞鬼了,他癱在椅子上,喝著熱水緩半天,依舊不忘嘴碎調侃:「別問,問就是現代高科技靈異事件,這鬼比咱們懂的科技都多,咱普通人惹不起,躲得起。」
從那以後,福安小區三單元依舊保持著離奇的怪象。
只要深夜設備通電,偶爾依舊會自動亮燈、自動錄製異響,只是再也沒有靈異力量主動纏人。
只有陳野知道,那團棲身在網絡電路裡的陰靈從來沒有消失。
牠只是安靜潛伏在這片老樓的電子線路深處,藏在城市看不見的陰暗角落,默默盯著每一個深夜獨自闖入樓道的人。
這座繁華喧鬧的現代城市,高樓林立、網絡遍佈、電器無處不在。
人類靠科技便利生活,而那些無形的陰靈,正借著層層疊疊的電子網絡,棲身於鋼筋水泥的都市縫隙裡,晝伏夜出,靜待下一個闖入黑暗的幸運兒。
而經歷過這一遭的陳野,從此徹底戒掉了「無所畏懼」的毛病。
畢竟他終於明白,比起老式鬼怪,會玩現代科技、會利用網絡設備作怪的都市靈異,才是真的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