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是裹在雨雾里的。不必等惊雷破阵,不必等柳眼初舒,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来,青砖黛瓦的檐角便洇开了湿漉漉的春意,而最勾人的,莫过于那雨打芭蕉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江南的心上,也敲在每个寻春人的梦里。
我总觉得,江南的春是为芭蕉而生的。没有芭蕉的江南春,总少了几分灵秀与韵致。那些芭蕉树,或长在老宅的天井里,或倚在小桥的流水旁,或植在寻常人家的院墙边,叶片舒展如绿绸,层层叠叠,带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未到春日时,它们便攒足了力气,只待一场春雨来唤醒。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江南岸,芭蕉的新叶便迫不及待地冒出来,嫩黄的、浅绿的,像一个个稚嫩的拳头,慢慢舒展,最后长成阔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极了江南女子轻摆的裙裾。
春雨是江南的常客,来得细腻,来得缠绵。不像夏雨那般热烈奔放,也不像冬雨那般凛冽刺骨,江南的春雨,是温柔的,是缱绻的,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雨丝飘落在芭蕉叶上,起初是零星的几点,“滴答——滴答——”,像是谁在轻轻叩门,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娇羞。渐渐地,雨势密了些,雨点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是恋人在耳边低语。再后来,雨大了些,“噼啪,噼啪”,雨点敲在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声音便有了几分节奏感,像是一首轻快的民谣,在江南的巷陌里回荡。
我曾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坐在老宅的窗前,看雨打芭蕉。窗外的芭蕉树长得正盛,叶片浓绿得像是要滴出水来。雨点落在叶片上,先是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然后顺着叶脉缓缓滑落,有的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洼;有的落在窗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那声响,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清脆,时而浑厚,像是一曲天然的乐章,让人听得心都静了下来。恍惚间,仿佛看到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姑娘,撑着油纸伞,从雨巷深处走来,脚步声和着雨打芭蕉的韵律,轻轻浅浅,如梦似幻。
江南的雨,总是和诗意连在一起的,而雨打芭蕉,更是诗人们偏爱的意象。李煜说“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那雨打芭蕉的声响,敲碎了他的故国之思;李清照道“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虽是写梧桐,却也让人想起芭蕉听雨的寂寥。而最动人的,莫过于蒋捷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春雨落在芭蕉叶上,绿了芭蕉,也绿了岁月,只是那岁月,在雨声里悄悄溜走,留下的,是淡淡的怅惘与温柔。
雨停之后,江南的春便更显明媚了。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叶片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绿得耀眼,绿得醉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芭蕉的清香,深吸一口气,满心都是春的气息。老人们搬出藤椅,坐在芭蕉树下喝茶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踩过青石板上的水洼,溅起一串串欢笑。而那芭蕉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见证着江南的春去秋来,也见证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
江南的春,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而雨打芭蕉,便是这温柔里最动听的音符。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也不像桃花那样娇艳欲滴,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春雨的洗礼中,绽放出最朴素的美。那美,是江南的美,是诗意的美,是藏在寻常巷陌里,藏在烟火人间里的美。
春到江南,雨打芭蕉。这是江南独有的景致,也是刻在每个江南人记忆里的乡愁。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雨打芭蕉的声响,便会想起故乡的春,想起青砖黛瓦的老宅,想起小桥流水的巷陌,想起那些藏在春雨里的,温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