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在长江边的齐安,早年所接触的众多连环画里,乃至古典文学名著、影视剧里,我对其间有关老家和河流的部分比较敏感,记忆尤深。比如《红楼梦》里,薛宝琴自称游历四方,写了十首怀古诗,其中有一首《赤壁怀古》,证明她沿着长江坐船,到过我们齐安,而且十首怀古诗里,有关长江的占据四首,分别是齐安、广陵、钟山、桃叶渡,足见曹雪芹有着浓重的“长江情结”,是在金陵出生长大的。薛宝钗所讲述的六祖慧能的故事,发生于齐安寻阳五祖寺。《三国演义》里,赤壁之战发生于齐安、鄂渚,其中三江口至今犹在。而且,赤壁之战、荆州之战、夷陵之战,跟《岳飞传》里的黄天荡之战,跟《西游记》里的流沙河之战,皆与长江有关。两部名著与齐安的紧密关系,后文会有深入探究。
《水浒传》里,梁山好汉里有两个荆楚人,摩云金翅欧鹏是齐安人,火眼狻猊邓飞是襄阳人,两人都是双枪将董平的副将。欧鹏原本是齐安军户,擅使铁枪、大滚刀,因为得罪了县官,遭到迫害,逃到歙州(即今徽州)的黄门山落草,成为寨主,与蒋敬、马麟、陶宗旺并称“黄门山四杰”。江州(柴桑)劫法场后,宋江等一伙人往东投奔梁山,途经黄门山,欧鹏等四人钦慕宋江美名,甘愿抛家舍业,一起上了梁山。正因是黄门山的大寨主,他做了梁山“马军五虎将”之一董平的副将,另一副将邓飞是饮马川山寨的实际大寨主(头目还有孟康、裴宣),足见梁山好汉论资排辈,讲究人情世故,也讲究实际能力,因为副将都是大寨主、团练使、提辖或好兄弟。在征方腊的歙州之战中,欧鹏因为自己原属这一带山寨的寨主,为了争夺头功,率先与歙州守将庞万春交战,作战勇猛,见庞万春斗不过,转身败走,于是纵马追赶,中了圈套。突然,庞万春背身射出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却不知对方会射“连珠箭”,被其第二箭射杀。邓飞在临安之战中,为了救索超,仓促之间,被守将石宝被砍死。董平在独松关之战中,带伤私自出战,为了救张清,被守将张韬砍死。
在马军统领董平的这一支人马里,人员伤亡极其惨重,六员主要战将全部丧命,而欧鹏是最后阵亡的一个,距离方腊老巢清溪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支人马里只剩下蒋敬、裴宣,都是负责钱粮、军政的文职偏将,无力战斗,入朝受封后,倍感凄凉,各自辞官,返回故地潭州、饮马川。“马军五虎将”里,林冲最善于保全部属,自己在征方腊后患病、半年才死且(如果有安道全在,他应该能活),而两个副将黄信、孙立都活下来。其他五虎将的副将都阵亡了,统领董平、秦明也阵亡了。孙立的弟弟孙新、弟媳顾大嫂都活下来,是所有“家庭组”里最幸运的。黄信原本是秦明的徒弟,武艺高强,归降梁山后,改做了林冲的副手,不免耐人寻味。大约因为秦明脾气暴躁,跟意气用事的董平一样,让黄信感到很不安全,易主而事,最后果然活下来。由此可见,禁军教头林冲还是有一套生存策略的。步军十大统领里,最混蛋的是李逵,只顾冲锋厮杀,三个副将鲍旭、项充、李衮全部阵亡,他成了光杆司令,最后被宋江毒死。军师樊瑞与项充、李衮原属芒砀山的三个寨主,眼见一个被剁成肉泥,一个被乱箭射死,大怒之下,与南军国师包道乙斗法,借助关胜的大刀,砍死凶手郑彪,替两个兄弟报仇了。他心灰意冷,最后辞官不做,跟朱武追随公孙胜做了道士,而军师朱武也是因史进、陈达、杨春等原少华山三个寨主惨死而看破红尘。此外,水军八个将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张横、张顺、李俊、童猛、童威,分属三个小团体,涉及梁山泊之东平湖,长江之楚江、扬子江,原本是渔民、船夫,甚至是水霸、渔霸。其中水军第一统领混江龙李俊混得最好,跟副将童猛、童威都活下来,在班师途中一起开溜,最后勇闯南洋,建立了暹罗国。
岳飞是中原人,《岳飞传》给人的感觉主要跟中原有关,比如小商河、朱仙镇,后来才知道,其实跟我们老家的关联更大。在整个南宋的抗金抗蒙活动中,我们老家都占据重要军事战略地位。《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基本班底,是《大宋宣和遗事》《宋江三十六人赞》,以及元杂剧“水浒戏”等早期“水浒文学”里的,总共不足40人,而且“梁山108将”里,“山河四省”籍贯的人最多,捎带着东京附近、梁山附近、江州附近的一些人员。从梁山好汉的人员构成和活动区域看,最不应该入伙的是荆楚、湖湘、西蜀的,各有两位。这六位都是《水浒传》创作过程,作者施耐庵自行虚构的,其设定依据应该是这一带是整个南宋抗金抗蒙的核心战区,名将众多,不妨虚构几个好汉,加入梁山阵列。南宋战事集中于秦岭、淮河以南的北部边境,主要防守力量分为川陕、京湖(荆襄)、淮东、淮西四大战区。统领川陕战区的主将有吴玠(荆楚阳新人)、余玠(荆楚齐安人)等。统领京湖战区的主将有岳飞、孟珙(荆楚枣阳人)等。统领淮西战区的主将有刘光世、刘锜等。统领淮东战区的主将有韩世忠、李庭芝(荆楚随州人)等。其中川陕战区、京湖战区尤为重要,钓鱼城之战、襄阳之战皆发生于此。在京湖战区的大框架下,齐安、鄂渚、汉皋是岳飞抗金的主要战斗区域之一,汉皋是岳家军大本营所在地,是岳飞北伐的大本营,承担人马训练、物资供应的要务,至今多有其遗迹。岳飞被封为鄂王、鄂国公,与本地紧密相关。岳飞在齐安组织了抵抗金兵的齐安之战,而孟珙在齐安组织了抵抗元军的齐安之战,孟珙是岳家军的后裔,都是抗金名将。岳飞是进攻型大将,孟珙是防守型大将。岳飞在临安被冤杀后葬在临安,汉皋、齐安率先建有岳王庙,而岳飞家人死后大多葬在齐安,至今传播岳家拳。孟珙死后葬在鄂渚,后代在此繁衍不息。
至于《西游记》跟齐安有何关联,我当时不清楚,后来才知道,是大有关联的。比如里面禅宗涉及寻阳五祖寺的大乘与小乘,诸多药材涉及齐安蕲州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而且,吴承恩曾在蕲州担任荆王府纪善,其《西游记》部分章节和地名取自蕲州的各种神仙鬼怪故事和地名,而蕲州镇昭化寺的创始人是高僧悟空,跟吴承恩是好友。此外,1986版《西游记》的摄影师王崇秋,是齐安人,也是导演杨洁的丈夫,将剧中如来佛祖的某些戏,故意安排到蕲州镇昭化寺来拍摄,算是返回到《西游记》故事最早的原点。令人吃惊的是,那时整个齐安闹旱灾,干旱数月,当如来的扮演者朱龙广一到蕲州,该地就刮风下雨,像是佛祖显灵。等到剧组拍完戏离开蕲州,天空又恢复到晴朗、干旱的状态。武侠小说《三侠五义》里,五鼠闹东京,老二韩彰是齐安人。丁二爷道:“我这松江的渔船原分两处,以芦花荡为界。荡南有一个陷空岛,岛内有一个卢家庄……二爷乃齐安人,名叫韩彰,是个行伍出身,会做地沟地雷,因此他的绰号儿叫做彻地鼠。”可见他武功平平,却是一个工兵奇才。此外,钻天鼠卢方、翻江鼠蒋平,双侠丁兆兰、丁兆蕙,其实都是渔民船工。松江的渔船,“以芦花荡为界,荡北属于茉花村上的丁府掌管,荡南属于陷空岛卢家庄掌管。而茉花村的丁府正是丁氏双侠丁兆兰、丁兆蕙;陷空岛卢家庄自然就是钻天鼠卢方了。”
《聊斋志异》亦有齐安故事。比如《陈云牺》里,齐安有“四云”,即吕祖庵有四个云字辈的漂亮女道士,老大老二时常利用老四陈云栖为诱饵,跟过夜男客风流快活,后来老道士亡故,四云星散,老三老四阴错阳差,都以处子之身嫁给了夷陵人真毓生。真毓生自幼被相命必娶女道士,为父母所忌惮,长大后多次前来齐安外祖母家,与陈云栖自比传奇《玉簪记》之潘必正与陈妙常,没料到先后沾腥四云,最后拥有舜帝二妃、汉江二女。《汪可受》里,齐安寻阳人汪可受能记住自己此前的三生三世,一世为秀才,二世为骡马,三世为农民,造业深重,历尽苦难,最后生于老秀才家,聪慧过人,少年进士,高官厚禄,一生平安。《聊斋志异》里这两个故事只与阴司命簿有关,但与神仙鬼怪无关。该书中还有一些故事发生于汉皋、洞庭湖等地,与长江有关,因在别处有专述,这里毋庸赘言。我后来查阅汪可受的资料,发现他竟然是实有其人的历史名人,被天启帝旌表为“天下清廉第一”,足见聊斋里的故事是故意编派他的,大意是前三世历尽磨难,才换得后三代的福泽绵延。他跟张居正之子张懋修是同榜进士,初授婺州县令,善于断案,后迁吉安知府,重修白鹭洲书院。重视文教、水利、农业、断案、剿匪,是古代基层官员的五大要事。他做人做事似乎八面玲珑,深受万历帝喜欢,在各部各司都扎实干过,最后被推为兵部侍郎,总督蓟辽军务,负责防剿后金事宜。万历四十七年(1619),面对辽东明军屡战屡败、辽东失守渐多的形势,他托病致仕,回乡调理,翌年病逝,获赠兵部尚书。最奇特的是,他与“公安三袁”皆为李卓吾的门生,在李卓吾被逼自杀后,带头出资给老师修墓,亲自撰写《卓吾老子墓碑》,以彰显李卓吾的文教意义。他跟江夏人熊廷弼先后担任蓟辽总督,汪善于处理人事,熊颇具军事才干,但是二人的命运结局正好相反。熊性格刚烈,被诬斩首,累及子孙,汪处事圆滑,功德圆满,福泽后辈。其孙汪方长享受岁贡生的待遇,自幼跟随祖父汪可受游历江南,寄情金陵山水之间,入清后返归齐安寻阳,筑草堂于黄连洲畔,研授《春秋》,门生众多。
后来,我得知北宋贬谪齐安的大文豪苏轼,尤喜听人讲鬼怪故事,“姑妄言之”,此事乃后世文坛佳话。其散文集《东坡志林》202篇,内容驳杂,其中“异事”志怪笔记32篇,那么蒲松龄为何不根据这些进行二次创作,多讲讲齐安的鬼怪故事呢?蒲松龄在《聊斋自志》说:“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齐安,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苏轼在齐安的田间地头,听农夫樵夫讲了很多鬼怪故事,可惜其《东坡志林》里所保留的故事,跟齐安本地特色有关者仅3篇。一是齐安岐亭王翊乐善好施,后看见村妇采食桃树顶上的巨桃,丢下桃核,自己捡起来剖开,得到一个雄黄,吃下去,感觉很好。这是炼丹养生的一种方法,也是王翊的一种福报。二是齐安故县张憨子行止如狂人,三十年不换衣服。三是苏轼多次被人讹传,或跟随曾巩一同死去,或驾船出海得道成仙,自我调侃一番。这些奇人异事讹传,明显够不上鬼怪故事的级别。检视苏轼所记异事,有一个潜在标准,人物基本皆为名人、官人、文人、道人,地理基本务求有一定名气,投射出本质上的文人士大夫的趣味。如此说来,他在田间地头听见细民所讲的一些俚俗浅陋的鬼怪故事,“姑妄听之”,都不想记录下来。《东坡志林》之外,地方传说中,东坡赤壁纪念馆的红石塔,不是烧纸的炉子,而是塔下镇压着一个古代少女的冤魂。可是我查遍地方资料,找不到其具体来历。
我后来发现南梁任昉志怪小说《述异记》里,记载了齐安“黄父鬼”的著名故事,比《陈云牺》还“少儿不宜”,权且抄录全文如下:“齐安治下有黄父鬼,出则为祟,所着衣帢皆黄,至人家张口而笑,必得疠疫,长短无定,随篱高下,自不出已十余年,土俗畏怖。庐陵人郭庆之,有家生婢名采薇,年少有色。宋孝建中,忽有一人,自称山灵,裸身长丈余,臂脑皆有黄色,肤貌端洁,言音周正,土俗呼为黄父鬼,来通此婢。婢云:意事如人,鬼遂数来;常隐其身,时或露形,形变无常,乍大乍小,或似烟气,或为石,或作小儿,或妇人,或如鸟如兽,足迹如人,长二尺许,或似鹅,迹掌大如盘,开户闭牖,其入如神,与婢戏笑如人。”如果黄父鬼真的是山灵,那么它可能就是大别山区的野人、猩猩。这个百变金刚、无所不及的瘟神与色魔的形象,确实令人毛骨悚然,恐惧不已。后来,我还听到一则当代故事,讲述几个年轻人在齐安大别山深处行走,天色暗淡下来,只好就地露营,忽然发现远处闪烁一团诡异的火光,时蓝时绿,时隐时现,时大时小。他们继续前行,一探究竟,到了山谷,感到一阵冷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的眼睛。到了小火球附近,发现它并非源自某物体,而是悬浮于半空,犹如小月亮。他们慌忙逃出山谷,到了此前歇脚处,斗胆回望,却发现那团火光不见了。此后,只要有人夜里靠近那片山谷,还能看见那团鬼火,但是白天路过则没啥异象。可见,齐安本地的鬼怪故事是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