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选择沉没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岛。孤岛般的人日趋减少,流亡的船只却越来越多,它们也终于不再属于某片岛屿,偶尔的停靠是为了交易。至于岛屿如今的欢愉还是之后的冷清,它们并不在乎。 ——题记
我最后一个朋友也变成流浪猫了。
她的毛色和瞳孔都是那么漂亮,长尾安静地盘在身侧,目光却不安分地挑拨着每个有意的过路人,以至于一向对养宠不感兴趣的老妈都忍不住驻足抚摸。我站在远处认出它来,觉得她活泼的样子较之以前一点未变,但见到陌生人接近她依然警惕而不失礼貌地保持着距离,眸中闪烁出不易觉察的冷淡和疏离,和我所熟知的一样。
我从包中掏出猫条,她那冰一般的的冷漠犹如被丢进熔炉,瞬间融化,而是愉悦地挨近过来。亲昵地蹭着我的裤腿,好像我那备受冷落的过去被一笔勾销。
心中涌起一股窃喜,但我知道我不该窃喜,因为那是我最后一个朋友。
破碎又自卑的咽喉吞下了口迟疑的唾沫,对陪伴的渴望让孤独叫嚣着冲击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愿意到我家做客吗?”渺小又艰难的一步,被迫又自愿的一句。她依然专心于猫条,不知听没听见,或是听见没听懂。
对了,她不理解“属于”是什么。
她淡淡地看着我摇晃着猫条拼命把它往我家的方向引,尾巴也不再摇晃,浅蓝色的眸中然后没有半点情绪。猫当然不能明说,它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把一样样食物摆在几步开外的地面,好言相劝柔声安慰,只为了吸引她过去。可她的目光开始从我身上移开,转向其余的路人。
她是在回绝。
哦不,看来我付出的还不够多。我还不足以让它动心……我怎么这么像坑蒙拐骗的恶人……暗自恼怒。
“她难道是在抉择自由与温饱吗?她觉得自由比温饱更重要?”我问。
老妈嗤笑:“猫哪里想这么多,它只在乎好处。”
我拿着猫条站在原地好生尴尬,虽然我完全可以凭借物质优势把她从那一群流浪猫中强行带走,只要她愿意陪我,哪怕无法用语言表述对她的善意,我相信行动也可以表达一切。
潮湿在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漫延,我仰头望望天空,细密的雨丝带着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坠落在镜片上。
下雨了,上天给我了一个那么凑巧且拙劣的借口,我的朋友。
看到我身后跟着的那只猫,老妈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我那喜悦以一层浓厚的悲哀为底色,以至于看谁眼底都对我有一抹怜悯。不过偏执而疯狂的夙愿已成,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我拥有她了。
……..我拥有过她了。
我呆呆地看着敞开的门,房间里为她准备的东西散乱一地,简直是我内心的折射。她就这样搅乱我的一切,然后头也不回地从断壁残垣中出逃。
“我这里有食物、有家、有真心,她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她……我从始至终待她如一,而且她也表现出了对我的善意不是吗?”
“猜忌和亲近并不矛盾,都是为了生存。”老妈站在我身后接口道。
“……难道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可言吗?”
“你是人,它是猫,不是同类,无法沟通,自然难以建立信任。”
哦,是的。不是同类,无法沟通。
当然,老妈不知道,其实在她没有变成流浪猫的时候,我们也不太像同类,更像是用猫条维系的朋友关系而已。
“在它们的世界里交流生活一切,而你的世界孤立于它所熟悉的熙攘,它只会恨你。”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要她在我孤独的时候多陪我一会儿,哪怕是只是用猫条维系的善意也无妨……我不介意让她回到原来的人群,我依然会用尽一切对她好的。
“那你只是用物质来绑架它,它终究不是你的,它随时会离开。”
我痛苦地把她丢下的一切,我珍视的一切从地上拾起。如果她的离开是必然。那我宁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这样的她,就像瘾君子从来没有吸过毒一样。
可事实是没有这个宁愿。过分孤寂的灵魂对精神寄托的渴求太难以遏制了。
“难道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有啊,等你也变成流浪猫的时候,变得像它们一样,无所谓依赖。”老妈戏谑地调侃我说,她一点也不把我这一番倾吐衷肠放在心上。
“……我吗?”
那自然选择何时眷顾一个不合群的人呢?何时眷顾唯一那个不习惯把爱意流浪在外、四处依存的人呢?何时眷顾那个无限付出给黑洞,最后被抛弃的我呢?
自然选择所塑造的这个世界是一个流浪者的世界,渴望信任,渴望持久的爱与被爱的我,难道终究无法逃脱残酷的优胜劣汰吗?
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流浪的那方。
我最后一个朋友也变成流浪猫了。
如果她曾算是我朋友的话。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需要我的,也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不需要我了。但是有船只停泊逗留的孤岛才没有理由沉没。
别磨蚀我,别消耗我,别忽略我。
——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