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十一章 画里的父亲
杨黛发现自己的画变了,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那天她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膝盖上摊着母亲给她缝的那本图画本,手里握着套了竹竿的铅笔。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天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白,干净,冷冽。继祖母在堂屋里纳鞋底,继祖父去隔壁下棋了,继父下地还没回来。张仁兴被隔壁孩子叫去掏鸟窝了。母亲在灶房里熬猪油,油锅滋滋响,香味从灶房门口飘出来,把冷飕飕的空气熏出了一小片暖的。
杨黛翻开图画本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本来想画村口那条河——上次美术比赛画过,得了奖,李老师说可以再画一张留底。但她落笔的时候,手自己拐了弯。她画了一道眉毛。浓眉毛,眉尾往上挑。又画了一只眼睛,眼角堆着细密的褶子。然后她停住了,看着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笑。不是以前画的那种笑——以前画的父亲,嘴角在笑,眼睛却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愁,像是在隔着很远的地方看她们娘俩,想说话又说不了。画完她自己看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今天这只眼睛不一样。它是在笑。是那种从眼角褶子里溢出来的笑,不是硬挤的,不是苦的。杨黛说不清这个变化是怎么来的,就像河里的冰什么时候开始化的,谁也不知道,等注意到的时候,水已经在流了。
她接着往下画。画了另一只眼睛,画了鼻子,画了嘴唇。厚嘴唇,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往上翘。她画了那颗稍微歪了一点的门牙,但这次没有把它画得很显眼,只是淡淡地勾了一下,藏在笑容里。画完了脸,她退后看了看。纸上的父亲笑得很轻,不是那种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的笑,是把笑含在嘴里的那种,眼睛看着某个方向——看着谁。
杨黛翻了一页,开始画第二张。
这张画的不是脸,是一个场景。一个男人把一个女孩举过头顶,男人的手臂粗壮,虎口有茧子,举得稳稳当当。女孩伸手去够门框上的风铃,手指头离风铃还差一丁点儿,两条小辫子在空中晃悠。男人的头仰着,嘴张着,大概在说“够着了没有”。风铃画得很细,碎瓷片一片一片的,铜线穿着,下面坠了个月牙形的瓷片。这张画画了很久。画到女孩的手指头的时候,杨黛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记得那只手,小小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在院子里玩泥巴留下的泥印子。那是她自己的手。画到男人的胡茬时她用了铅笔尖轻轻点,点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小点,点完了拿手指头蹭了蹭,蹭出胡茬扎人的质感。她记得那胡茬扎在脸上的感觉,又痒又疼。
第三张,她画了父亲在院子里扎风筝。父亲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手里拿着竹篾子,正在弯风筝的骨架。旁边地上放着一碗浆糊,碗沿上搁着一根筷子,浆糊已经半干了。父亲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一道浆糊印子。他低着头,专注,嘴抿着,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丁点儿——他认真干活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母亲说他“跟牛耕地似的,舌头都要帮忙”。
第四张画得最快。父亲在院子里吹口哨。嘴撮着,手指头夹着一根烟——烟没点,只是夹着。他靠在那棵枣树上,枣树还小,树干没碗口粗。口哨吹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吹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会鼓起来一下。杨黛画了那根青筋,画得很轻,轻轻一笔勾过去。画完她自己哼了哼那个调子,哼了半句就卡住了——后面的调太高,她上不去。
母亲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杨黛不知道。
她只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只暖和的手。母亲的手按在她肩头,俯下身,看着她膝盖上的图画本。灶房里熬猪油的滋滋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很静,只有芦花公鸡在墙根下刨土,爪子刨得沙沙响。“画你爸呢?”母亲说。
杨黛把图画本往母亲那边挪了挪。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图画本,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举高高的那张,她看了很久。风铃画得很细,碎瓷片用铅笔侧锋轻轻扫出来,薄薄的,透亮。母亲的手指头在风铃上停了一下,没有碰画面,只是悬在纸面上方,像怕把风铃碰响了。
“这风铃你还记着。”母亲说。
“记得。铜线穿着碎瓷片。最下面那片是月牙形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母亲把图画本放下,拉过条板凳在杨黛旁边坐下来。板凳腿磨着砖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她坐稳了,把手里的针线筐搁在脚边。针线筐里有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还扎在上面,麻线拖得长长的。她没有拿起来纳,就那么搁着。灶房里飘过来的猪油渣子味儿慢慢散了,天也暗了一些,枣树枝丫投在院子砖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淡,快看不清了。
“你爸口哨吹得好。”母亲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说,“全村第一。有一年村里搞文艺汇演,还让他上台吹了一段。他吹的是《牡丹之歌》,吹到一半麦克风坏了,他也不用麦克风了,站在台上对着底下几百号人干吹,下面的人安静得跟啥似的。吹完了掌声响了半天,他下台的时候跟我说——‘秀兰,我腿肚子转筋’。”母亲笑了起来,眼角挤出了和画里父亲一样的褶子,“那么大个人了,上了台腿肚子转筋。”
杨黛也笑了。她低下头在图画本上新翻了空白一页,拿铅笔勾了一朵牡丹花——花瓣重重叠叠的,她用笔侧着蹭出深浅来。
“他还会翻跟头。”母亲说,“你记不记得?就在这院子里翻——不对,是在老屋那边的院子里。刚下完雨,院子里滑,他在上面翻,你在旁边看。翻一个摔了,手肘磕在青石板上蹭掉一块皮。你吓得哇哇哭,他爬起来说‘没事没事,爸爸再翻一个’。翻第二个的时候腿都发抖,翻成了,稳稳当当站住了,你才笑了。”
杨黛的铅笔停在纸上。“记得。”她把铅笔放下抬起头来,“他把袖子卷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肘上那一块皮蹭掉了,红红的往外渗血。他说不疼,还冲我咧嘴笑。后来那块疤留了一年多,每次他穿短袖的时候我就去摸那块疤,滑溜溜的,跟别处的皮不一样。”
“他喜欢你摸他疤。”母亲说,“有一回隔壁你婶子问他,疤咋不退,他说留着,闺女爱摸。”
杨黛低下头把铅笔捡起来,在纸角画了一小块疤,弯弯的,像半轮月亮。
母亲把图画本拿过来继续翻。翻到扎风筝那张,她又笑了,指头点在父亲嘴角那截伸出来的舌尖上。“你爸扎的风筝飞不起来。”她摇着头,笑从鼻子里往外哼,“有一年三月扎了一个蜈蚣风筝,扎了三天,扎得可认真了,竹篾子劈得比火柴棍还细。拿到打谷场上放,刚飞起来两丈高,一头栽下来,尾巴断了。他蹲在地上修了半天,你蹲在旁边给他递浆糊。修好了又放,又断了。最后你俩蹲在田埂上看别人家的风筝飞,看了一下午。回来你跟我说——‘妈,爸扎的风筝飞不起来,但爸扎的风筝最好看’。”母亲说到这里用手按了按眼角,按完了把手放回膝盖上,“你爸说,好看就行,飞那么高干啥,飞高了闺女仰头看,脖子酸。”
杨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不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法,是笑着笑着眼泪自己淌下来了。泪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又笑了。蹭眼泪的这只手手背上也有冻疮了,和母亲的一模一样——红红的,鼓鼓的,天暖了就痒。
母亲没有给她擦泪。母亲只是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膝盖顶着她的膝盖,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争气,一定高兴。”
“真的吗?”杨黛的声音有点闷,鼻音重了。
“真的。”母亲说,“他最疼你。你满月那天他高兴得请全村人喝面条,把家里小半年攒的白面全擀了。你奶奶骂他不过日子,他说——‘妈,我就这一个闺女,我不惯她惯谁?’你奶奶气得两天没跟他说话。后来你爸去镇上扛了一天活,把白面又挣回来了。”
杨黛把最后一笔画完。她画的是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只刚扎好的风筝——燕子风筝,竹篾子绑得密密麻麻,尾巴拖得长长的,还没糊纸。父亲仰着头,冲天空眯着眼,大概在想等天晴了带闺女去哪儿放。她画完了,把图画本转过来给母亲看。母亲看了看,点点头。“这张最好。”她把图画本还给杨黛,“燕子的尾巴再长一点就更像了。”
杨黛拿起橡皮擦了擦,把燕子尾巴加长了半寸。
那天晚上,杨黛把那张燕子的画——父亲仰头看天、手里托着未完工的燕子风筝——仔细地裁下来,用母亲纳鞋底剩下的一小坨浆糊贴在床头墙上。贴好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父亲在笑,眼睛眯着看天,嘴角往上翘,手里托着那只飞不起来的燕子风筝。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天。但杨黛觉得他在看她——父亲的眼神是跟着她转的,她走到哪儿,父亲看到哪儿。就像小时候在老屋里,她在地上爬,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干着活,眼睛总跟着她转。
她对着墙上的父亲笑了一下。这一次,心里不堵了,画里的人笑,看画的人也笑。母亲推门进来送热水,看见床头新贴的画,站了一会儿。
“贴这儿好。早上起来头一眼就能看见。”她把水碗放在窗台上,野菊花早就干透了,罐头瓶子还没舍得扔,花枝干得蜷成一团,影子映在墙上,和杨黛新贴的画刚好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