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尽头有清光——读《迟子建散文》随感

读完这本散文集,仿佛在北方漫天的风雪里走了一遭,身心被彻骨地吹过,却意外地觉出一股暖意来。迟子建的文字,便是在最素净的景致里,采撷最幽微的光。她看世界的眼,总带着一种沉静而温厚的深情。


最触动我的,是她对“黑暗”与“光明”那种近乎哲学般的凝视。她说,那“干干净净的黑暗”,才会迎来“清清爽爽的黎明”;她写北方荒原的落日,沉沦时不是萎靡的,而是“把通身的光华都爆发出来了”,带着一股决绝的豪情,去赴黑夜的约。这哪里是在写风景,分明是在写一种生命的态度——不回避苦难与终结,反而要在其中汲取最后、最绚烂的能量。当她说“光明的获得不是在仰望的时刻,而是于低头的一瞬”,我心头一震。我们总在追寻宏大的、向上的光芒,而她却在教堂里一位默默擦拭烛油的老妇人佝偻的背影中,看见了永恒。这提醒我,真正的坚韧与救赎,往往藏匿于最谦卑、最具体的劳作与承受之中,它不喧嚣,却足以照亮灵魂的暗角。


她的怀旧,也非甜腻的感伤,而是一种“必要的丧失”后的苍凉与体悟。她怀念父亲做的灯盏,说“人为了那几天充满光明的好日子,就要整整辛苦一年”;她写暮色中的炊烟,是“劈柴化成的幽魂”。这些日常之物,经她的笔一点,便有了生命与魂魄,连接着过往的岁月与逝去的亲人。那份“苍凉如秋水”的心境,并非绝望,而是理解了生活必然的流逝后,生出的一份宽厚与珍惜。就像她笔下那个热爱爱情、天真大胆的俄罗斯老妇人,生命即使在尾声,也能如火山般炽热。这让我想到,哀愁与怀念,并非现代人应激般要摒弃的负面情绪,它们是我们情感的根须,深扎在记忆的土壤里,使我们不至于在物质丰盈中,变得像一枚失去水分的干涩果子。


她的笔触又是如此灵动,充满大地的气息与童话般的想象。梅花是“噼啪噼啪地引爆了春天”的爆竹;阳光是“泡在蜜中”的暖融;微风先做乐师,谱写松涛,又化身为香水师,播撒松脂的芬芳。她以一颗童心打量世界,让万物都活了起来,有了声响、气味与性格。即便写长篇小说创作的艰辛,她也用自然的节律来比喻:种子、泥土、阳光、雨露、清风,缺一不可。这是一种深深植根于自然观的创作哲学,相信作品像生命一样,需要机缘,需要时间的孕育,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全书最末,读到康有为在维新梦碎后,于万木草堂“如大海潮,如狮子吼”般授课的段落,我忽然与迟子建的整个精神世界贯通了。无论是康有为在时代剧变中的坚持与传播,还是迟子建在文字中对朴素价值的守护,抑或是那位擦拭烛油的妇人,他们都选择了在属于自己的“道场”里,进行一种近乎虔诚的“低头”的劳作。他们不一定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呐喊者,却是文明薪火与生命温度最忠实的传递者。


合上书页,窗外的城市没有北国的雪,也没有松花江的夕照。但我的心里,却仿佛被那些文字洗净了一块地方,安放了一盏从故乡来的、小小的灯。它让我相信,在人生的红绿灯下,我们确实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去感受风雨的灿烂,去接纳必要的丧失,并在那干干净净的黑暗里,怀着柔情,等待属于自己的、那缕清清爽爽的黎明。


生活常有寒夜,但寒夜中有不灭的灯,有化开的春天,这便是迟子建赠予读者的,一种寒冷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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