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丧母之痛
道光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衡山脚下的寒风就刮得人脸生疼。
彭玉麟已经十一岁了,身量抽高不少,穿着改过两次的旧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打水,然后生火熬粥。粥是糙米掺着红薯块,稀得能照见人影。
母亲王氏的病是从秋末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她舍不得花钱看大夫,自己去药铺抓了几服便宜的甘草、桔梗。咳嗽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夜里常喘不上气,脸憋得发青。
“娘,我去请李大夫来看看吧。”玉麟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
王氏摇头,声音嘶哑:“李大夫出诊要三钱银子……咳咳……娘没事,躺两天就好。”
她总说“躺两天就好”,可这一躺就是两个月。咳嗽渐渐带出血丝,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玉麟偷偷问过药铺的伙计,伙计支吾半天,小声说:“怕是痨病。”
痨病——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玉麟知道那是什么病,族里三叔公就是得这个病走的,从咳嗽到下葬,不到三个月。
他跑去当铺,把父亲留给他的一块玉佩当了。那是彭鸣九中秀才时老师送的,玉质普通,却是一份念想。当铺掌柜掂了掂,给了二两银子:“死当活当?”
“活当。”玉麟咬咬牙,“我以后会赎回来。”
李大夫来了,把脉、看舌苔、问病症,最后摇摇头,开了张方子:“先吃三服看看。但话说在前头,这病……难。”
药很贵,一副要五钱银子。玉麟每天煎药,看着陶罐里翻滚的黑色汤汁,心里祈祷着奇迹。可王氏的病还是一天天重下去。她瘦得脱了形,眼睛显得特别大,看着玉麟时,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腊月初七,下了那年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盐似的撒了一地。王氏忽然精神好了些,让玉麟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玉麟,把窗开条缝,娘想看看雪。”
玉麟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王氏深深吸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真好……像你出生那天……”
她断断续续地说起安庆的雪夜,说起彭鸣九在院子里踱步的皂靴声,说起稳婆抱出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时,自己心里涌起的喜悦。
“你爹给你取名玉麟……愿你如美玉,如麒麟……”她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们跟着吃苦……”
“娘别这么说。”玉麟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等开春天暖和了,您的病就好了。到时候我考个秀才,让您享福。”
王氏笑了,笑容在憔悴的脸上像雪地里开出的花:“好……娘等着……等你考秀才……”
她累了,闭上眼睛休息。玉麟守在床边,看着母亲胸口微弱的起伏,心里一遍遍祈祷: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让娘好起来吧。
夜渐渐深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王氏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得出奇。
“玉麟。”
“娘,我在。”
“去把玉麒和梅姑叫来。”
玉麟心里一紧,还是去叫了。七岁的玉麒揉着惺忪睡眼,梅姑披着棉袄,两人在床前跪下。
王氏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最后停在玉麟脸上:“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弟弟……和梅姑……”
“娘,您别说这样的话,您会好的……”
王氏摇摇头,气息渐渐弱了:“你爹……在巢县……也不容易……别怪他……不能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望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雪花被风吹进窗缝,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瞬间化了,像一滴泪。
“玉麟啊……”这是她最后一句话,尾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胸口不再起伏。
屋里死一般寂静。玉麒呆呆地看着母亲,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梅姑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玉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却流不出一滴泪。
窗外的雪忽然大起来,漫天飞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盖。
丧事办得简陋。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寿衣是王氏自己早年缝的——她总说“以后留着我穿”,没想到真用上了。族里来了几个人,帮忙抬棺、挖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完成一桩差事。
下葬那天特别冷。坟地在后山,新挖的黄土堆在白雪上,刺眼得很。玉麟捧着母亲的牌位,看棺材缓缓落入土坑。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发出闷响。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堵得生疼。七岁的玉麒终于明白母亲不会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哥哥怀里。梅姑跪在一边,默默烧着纸钱,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族里的二伯走过来,拍拍玉麟的肩膀:“节哀顺变。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族里。”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飘忽。玉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父亲在外,母亲已逝,这一房只剩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和一个外姓的表妹,在家族里已无分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第七天,彭鸣九赶回来了。接到噩耗时他在巢县,告假、筹钱、赶路,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七日。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跪在坟前,手抓着冰冷的黄土,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夜,玉麟听见父亲屋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第二天早上,彭鸣九出来时,鬓角全白了。
离别的时刻又到了。彭鸣九的假期只有十天,必须赶回巢县。临走前,他把玉麟叫到母亲坟前。
雪化了,坟头露着新土。几根枯草在风里摇。
“玉麟,”彭鸣九的声音沙哑,“这个家,靠你了。”
玉麟看着父亲。不过三十多岁的男人,背已经有些驼,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知道父亲在巢县的日子也不好过——小吏微薄的俸禄,还要应付上司的盘剥、同僚的排挤。
“爹放心。”他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会照顾好弟弟,照顾好祖母和梅姑。”
彭鸣九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很有力。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麟站在坟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袍,冷得像刀。但他站得笔直,像坟边那棵光秃秃的树——叶子落光了,根还深深扎在土里。
回祖宅的路上,他看见梅姑等在路口。小姑娘眼睛肿着,递给他一个粗布包。
“什么?”
“打开看看。”
玉麟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红薯,还有几块饴糖——那是过年时才有的稀罕物。
“哪来的?”
“我跟镇上的阿婆换的。”梅姑小声说,“帮她绣了三个帕子。”
玉麟看着手里的东西,喉咙又堵住了。他掰开一个红薯,分一半给梅姑:“一起吃。”
红薯很甜,热乎乎地暖着胃。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悠悠的,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麟哥哥,”梅姑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玉麟想了想:“娘说过,好人会去天上,变成星星。”
“那舅母一定会变成最亮的那颗。”梅姑仰头看天,“以后晚上想她了,就看星星。”
玉麟也抬起头。天是青灰色的,还没有星星。但他相信母亲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从那天起,十一岁的彭玉麟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再只是个读书的孩子,他要算柴米油盐,要应付族人的刁难,要在母亲坟前立下的誓言——照顾好这个家。
夜里的油灯下,他读书的时间更长了。困了就用冷水擦脸,饿了就啃一口冷红薯。书页翻动的声音,成了这个破碎的家里,唯一的、坚定的回响。
而窗外,腊月的梅花开了。在寒冷的冬夜里,香气清冽,倔强地飘进屋里,像一种无声的陪伴。玉麟偶尔抬头,会看见月光下梅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桠横斜,像母亲临终前伸出的、想要触摸他的手。
他握紧了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那是父亲教他的,此刻成了他的信念:
梅花香自苦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