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李馗后，我继续向前走，走了很久。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雨。
这雨奇怪得很，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豆大的雨珠稀稀疏疏地往下砸，砸在铁皮城墙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一样。仔细听，也有点不一样。铁墙有的地方响，有的地方不响。我不知道城墙内部除了混凝土外，是不是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只是看不见。真正的铁墙本就不会被雨珠砸响，若响的是那空心的部分，倒也解释的通。
我听着这响声，不禁有个荒诞的想法——城墙被雨淋，与被强奸相比，没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城墙会不会羞愧，城墙本身是无辜的，雨也是。但它的主人肯定不会好受。因为施暴者从来就不是这雨。若施暴者是这雨，我跟这噼里啪啦响的铁墙受到的待遇那就没两样了。这可不行，我宁愿被李馗撞死。
突然，几道紫色的雷电在天空中炸开，强烈的光芒瞬间把灰暗的天地照了个透亮，像是要卸下这世界的伪装，露出原来的样子，坦胸露乳的。可惜了，只是一瞬间。一瞬间的话，倒不如叫作走光，被迫地走光，又迅速装模作样地藏起来，端庄极了。
但是，闪光过后传来的巨大雷响，相比于瞬间的照亮，窥探，我想更会让这世界所胆寒。因为处于这片天地间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免不了会有有一天被天雷轰成灰的风险，哪怕只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死那么小的风险。
雨珠砸在淤泥里，与砸在墙上相比，就显得安静多。
刚开始，落下的雨水还能浑着淤泥，浑出掺着泥沙的黄色泥浆。随着雨下得越久，淤泥地里的水也就越多，越稀，越清。淤泥里溢出的水和从墙壁淌下的水都流向路面上，似乎将会在路面上引发一场吃人的洪水，把路上的一切通通毁灭。然而，路面的地势也比淤泥地高，墙壁上流下的水比淤泥地里蔓出的积水更多更快，两股水流相对冲，大大减缓了路面积水的上涨。直到雨停，水位最高也就到我的膝盖，还淹不死我。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
我在雨中实在是口渴。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张开口，用嘴接着落下来的雨水。豆大的雨珠砸在我的脸上，砸进我的嘴里，砸到我的牙齿上，散开，发出“咯略咯略”的响声。有的竟砸进了我的鼻子里，让我那里又痒又呛，真是该死。我没有闭眼，我喜欢雨珠砸在我眼晴上的感觉，就像眼睛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为它落泪，哪怕不是人的泪水，而是整个世界的泪水。
为避免被雨水呛死，我放下抬着的头，可谁曾想，嘴里还没来得及咽的水没跟我打招呼就自顾自地溜进我的气管和鼻腔里，差点没把我给呛死。
我摘下腰间的水壶，拔起塞子，走到墙根下，用水壶会缓缓接着从墙壁流淌下来的雨水。
待水壶装满时，雨也停了，我全身也湿透了。好在背着的包袱是羊皮包袱，防水，行李还没有湿。
“真是场好雨！如果不呛鼻的话，那就更好了。”
我拿起装满水的水壶喝了几口，又去装满水，塞紧盖子，挂回腰间。
这雨水没啥味道，就是有点酸。
雨后的世界没有了雨前的灰暗，反而变得更清朗。我往前看，看到前方出现一片草原，看到草原上坐落着一座石屋。草原上的树木不多，高的树更少，更多的是低矮的灌木丛。铁皮城墙还在，淤泥地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脱下进水的鞋子，倒掉水后又穿上。一个水壶就够，鞋子就不必担心我水不够喝了，我还渴不死。我继续出发。奇怪，腰间的水壶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沉了一些。
经过那座石屋时，我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可没走几步，我的肚子喊我了。我看看天，天也快黑了，太阳他妈也叫它回家吃饭了，我停了下来。我决定在离木屋十几米远的一颗榆树下歇息一晚。
“过客啊，过客，你咋停下来，继续出发啊！还离那间石屋那么近，怎么了，你这个过客还要寻求庇护？”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貌似还是嘲讽我的。
突然，我感到腰间的水壶在动，我把水壶摘下来。当我看着这个水壶，它却不动了。我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可当我随手把水壶倒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一只老鼠挂在水壶外底。
我第一时间不是厌恶，而是松了一口气。厌幸老鼠没有钻进我的水壶里，我可不想喝老鼠汤。仔细想了想，我好像也喝过老鼠汤，的确是挺好喝的。很快又摇了摇头，我喜欢煮熟的，烤的也行。
“回答我，愚蠢的人类。”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寻声四顾，并没有看到声音的来源，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
可当我回过头，端详这老鼠时，发现声音竟是这老鼠发出来的。
“该死。”我心里骂道，并不是骂这会说话的老鼠，而是恼怒这么久都没发现一个会说话的老鼠跟着我。倘若是一条毒蛇，我现在已经死了。当然，更多是因为惊讶。
我没有本能地把它给甩飞出去，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它的问题，而是平静地看着它。
这是个灰色的小老鼠。它似是察觉到我在看它，它动了，向前爬，爬到壶子外底面的边缘，也是离我最近的地方。然后它像人类一样用两条后腿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两条前腿像人类的手一样交叉放在胸前，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我看着它一样。
“我最讨厌你们人类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怎么了？在你们眼中，我们就是卑贱的？连回答都觉得是掉价的吗？”它没有张开嘴，却发出了人的声音。我听到了，的确是它在说话。真是见鬼了，不对，是见到耗子精了。
“我听到了，在我要做我的事情之前，你可以继续说。”
“你听得懂我说话？”老鼠像是十分惊讶，坐下又站起，就像我最初听到它在说话一样。
我微微点头。
“奇怪，跟了这么多人，只有你小子听得到我说话。那你怎么不回答我？”老鼠说。
我累了，总是站着也不是一回事。我把水壶放在地上，顺便坐下来。老鼠顺着我的手爬到我的肩上，我没有抗拒。
我取过水壶，拔开壶塞，喝了几口水，接着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得对，起码你对我的质疑，有些对。但是，你凭什么认为我可以代表他们回答你的问题？”
“因为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就算自称是自我放逐在这条路上的过客，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渴了，倒些水给我喝。”老鼠趴在我的肩上，上下晃动的尾巴抽打在我的肩膀上，抽得我痒痒的，真想把它给甩飞出去。
“我从没否认过。我左右不了这个世界，也无法改变什么。可是，路总是要走的，我代表不了他们，走在各自的路上，这便够了。”
我用水壶往地面的树叶上倒了些水。
“你自己下来喝。”
老鼠也没再说话，从我的肩膀跳下来，落在草坪上，揉动粉红的唇舌舔舐着树叶上的水珠，长长的胡须也随着微微晃动。
“老鼠，你有名字吗？”
听到我的话，老鼠愣了愣，然后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
“有，叫鼠爷。”
“滚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