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缺大脑》4:为什么你不该量化择偶
1.所谓心智窄化,就是对什么事情产生了一种执念,盯住那一点而不计其余。心智窄化让人看不到事物的全面性和复杂性。
2.心智窄化的一个不容易被意识到的表现,是对量化指标的优化。
3.游戏化是对现实的扭曲,追求指标是对现实的逃避。
迈克尔·伊斯特的《稀缺大脑》主要是讲稀缺性循环,但更深层的主题则是「心智窄化」的各种危害。所谓心智窄化,就是对什么事情产生了一种执念,盯住那一点而不计其余。心智窄化让人看不到事物的全面性和复杂性。
心智窄化的一个不容易被意识到的表现:对量化指标的优化。什么意思呢?
网上流传对优秀青年女性的一种调侃,说她们为啥不好找对象呢?比如你问一个姑娘择偶标准是什么,她大概会这样说 ——
我身高是1米70,我要求男朋友身高1米80以上,很合理吧?
我的年薪是20万,想找个年薪40万的,不过分吧?
我是上海本地人,希望另一半也是上海本地人,没毛病吧?
我的学历是985,男朋友也应该是985,无可厚非吧?
除了这些最起码的,我还希望他年龄相仿、相貌端正、不脱发、有良好卫生习惯、脾气好,这难道不行吗?
行倒是都行。这些指标单独拿出来哪一条都说得过去,但要说满足所有这些要求,全上海也没有多少人 —— 你会很难遇到一个。所以大家嘲笑这女生不懂数学……
其实她的问题不是不懂数学,而是不懂爱情。真实世界中,爱情不是这么发生的。她谈论的是一个抽象模型,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
模型可以用指标描述,而真人有很多特质是不能指标化的。这个人品性怎样,是否有趣,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有没有能跟你共鸣的地方?这些都是不可量化的因素。真实世界中的恋爱是你被这个人的某些难以言传的特质所强烈吸引,然后发现那些指标都根本不重要了。
这个道理是指标只是手段。我们之所以选择这几个指标,只是因为恰好只有这几个指标可以量化 —— 没有任何理由认为那些指标就是最重要的特质。指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你非逼我说几个择偶标准我不得不随便列一列,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啥标准。
这可不仅仅是择偶的问题。对指标的追求强烈影响着现代生活。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多少人吸毒、赌博,但是因为对某个指标的执念而让自己过得特别不幸福,却是常见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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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流行一个概念叫「游戏化(gamification)」,也就是把现实生活中的一些行为变成游戏,做事能得积分。比如健身有里程碑,学习编程有进度条,学习语言得徽章,连公司管理和商品配送都有排行榜等等。游戏化把平常的事情变成一个奖励系统,启动稀缺性循环,让人特别有干劲儿,在一些领域很受欢迎。
但是有一位哲学家,犹他大学教授C.阮氏(C. Thi Nguyen),对游戏化提出了反面意见。
阮教授可能是越南裔。2020年出了本书叫《游戏:能动性的艺术》(Games: Agency As Art),用哲学视角考察了游戏和游戏化。伊斯特专门采访了他。
阮教授认为游戏化是对现实世界的扭曲。
现实世界的价值观是多元的。一个事物有很多个侧面,你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都可以说它好或者不好,它是复杂的东西。而游戏化,是大家去追求一个或者几个有限的指标,等于把单一的价值观强加在事物之上,就好像观测让波函数坍缩,取消了量子不确定性一样。
我们岂能用身高和收入这几个数字描写一个人呢?
阮教授说的例子是葡萄酒评分。1970年代之前,评论家都是用文学化的形容词描写一瓶酒,人们听多了就感觉不知所云。1979年,一个叫罗伯特·帕克(Robert Parker)的酒评家想出了打分的办法,定期公布自己给各种葡萄酒的评分。
结果他这个系统一上来就被广泛接受。帕克打90分以上的酒会迅速销售一空,打80分以下就会无人问津。
酿酒师别无选择,只能纷纷应和帕克的口感,把酿酒变成了刷分游戏。不过后来其他酒评家也开始打分,所以也不见得就是帕克的口感决定一切。现在每个葡萄酒都有一个听起来相当客观的分数,好像挺科学。
但阮教授说,这里有大问题。
不是评分是否公正的问题,而是评分这个活动本身就有问题。葡萄酒评分都是倒在小杯里,排成一排大家挨个品尝。可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喝葡萄酒可不是这样喝的。
我们都是把葡萄酒和各种食物搭配在一起喝。可能这个酒适合配鱼,那个酒适合配牛肉,对吧?你不考虑搭配,抽象地说这瓶酒好不好喝,这哪行呢?
这就如同抽象地说一个人“好不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 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跟你相处得好不好。
然而搭配场景过于复杂,系统只能给每种酒一个单独的评分。这是第一重扭曲。
然后分数影响了酒的价格,酿酒师为了刷分不得不改变酿造方式,这是第二重扭曲。
然后大家喝酒的主观体验又会被价格强烈影响,默默地以为越贵的酒越好喝,再也喝不出酒本身的味道了,这是第三重扭曲。
于是人变成了分数,相貌变成了整容脸,婚姻变成了彩礼。这不是社会的道德堕落,这是游戏化的演化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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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的确能把特别难喝和特别好喝的酒区分开来,整容脸放到过去的确都算是美女。但你不希望世界被扭曲到只剩下一种审美。
再说一个例子,社交网络。像Twitter这样的社区本意是让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一起,共同讨论、互相理解、获得启发和共鸣。但这些社区都有些数字化的指标,比如转发、评论、点赞和关注,被人们当做激励,讨论的氛围就变味了。
研究表明,如果你想要获得更多的转评赞,最好发那种有强烈道德情感的推文,比如说愤怒。因为这种情绪化的东西最容易引起共鸣。而人们的确就这么做了,结果就是推特上的发言越来越极端化。特别是连民选政客,为了获得关注,也是说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不文明。
但我们真的最喜欢读那样的东西吗?可能更多沉默的读者更希望从你这里了解客观和真实的情况,只是因为这些内容不会引爆转评赞而被弱化了。
人们上社交网络到底是为了转评赞,还是为了交流思想?
阮教授说,这就如同金钱对你到底是目的还是手段。如果金钱就是你唯一的目的,那你选择任何工作唯一的指标就是工资。但如果你更高的目的是人生的幸福,那么面对一个工资稍微低一点但是工作内容和工作条件你都很喜欢,和一个工资更高但是离家又远、工作时间又长、你还不喜欢的工作,你会选择前者。
你原本有综合考虑的权利,但是量化指标蒙蔽了你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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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量化指标作为决策手段,是非常有效的。像面试和医疗诊断这类事情,选择几个维度简单地打分,然后算个总分这种判断方法比个人的主观判断要好得多。专家的确可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专家判断的噪声太大。
但是请注意,卡尼曼是把指标作为决策的手段,阮教授则说不要把指标作为目的。他俩应该互相提醒,但并不矛盾。
手段和目的错位,就会出问题。
考试成绩本来是测量学生对这个学科的掌握程度的一种手段。从考试制度设立的第一天开始,明白人就应该知道这是一个过于简化的办法。分数不是为了帮助学生,而是为了给学校和用人单位提供方便。然而时间一长,人们把这个手段当成了目的。学生为了考试刷分,连学校都把“提高考试成绩”当做追求。
据阮教授观察,他最有前途的学生,那些有创造力、有独立性的人,成绩往往是在B和A之间。总拿A的学生往往要么是考试机器,要么是父母在背后给提供了大量支持。那如果让你选拔人才,你最想要哪种人呢?
这个情况正在愈演愈烈。用分数评价一部电影,用几个指标描写一名球员,用点赞数推荐一张照片,结果就如同用门面的装修风格评价一家咖啡店的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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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人类有数字概念的历史也没多长,为什么我们就这么痴迷于数字呢?
阮教授说,这是因为现在的世界过于复杂,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人们总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我该跟这个人结婚吗?我要从事这个职业吗?这么多汽车品牌,我到底应该买哪一辆?我养育孩子的方法对吗?
对比之下,指标系统虽然窄,但是很清晰。游戏里输赢对错你非常清楚。做对了马上加分,错了就会丢分。游戏有攻略,游戏给不确定的世界提供了确定感。
游戏化是对现实的扭曲,追求指标是对现实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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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看来,那些把人生视为一场游戏的人,那些毕生追求几个指标的人,那些用别人的标准定义自己的人,不但不足与言大事,而且都是可怜人。他们的心智被窄化了。
为什么不是让你来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
阮教授的警告十分及时,但是,社会演化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人们已经开始反感刷分。既然大量5分的餐馆都是刷出来的,现在很多年轻人就专门去3.5到4分的餐馆吃饭。人们回归了口碑传播和朋友推荐。
希望他们找对象也这么干。
不要匮乏要丰富,不要标准要独特,不做游戏做真实。当你刷分的时候,你始终是被动的,因为你是在被人评价。主动选择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什么,追求生活的质感和深度,你会有更大的幸福感。
《稀缺大脑》5:地位聚光灯
1.我们的稀缺大脑一直都在扫描周围的稀缺资源,也一直在扫描地位信息。
2.「聚光灯效应」:当人在别人面前做一个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会高估他人对自己的评判。
3.地位有个悖论:你越是直接追求它,你就越可能得不到它。
凡是在一个小的侧面上想得太多,把自己陷进去了而不自知,不能自拔,都属于心智窄化。这一讲的课题是地位。
地位是真实存在的。像中国的山东省,就以特别讲究等级秩序为名。一帮人一起喝个酒,那个座位的排法,敬酒的次序,真给你弄成了一门学问。
这可能是继承了春秋时代鲁国的传统。所谓「礼仪之邦」的「礼」,就是等级次序。敬酒有先有后,分发物品有好有坏,这就叫讲礼,越过等级随便拿就是无礼。
但是请注意,山东人孔子可不是只讲礼,他讲的是「礼乐」:礼是等级,乐是调和,是大家一起。这场音乐会你坐上首我坐下首,但是大家听到的音乐是一样的,这让我感到安慰。承认等级差别,但是又有平等感,这样社会才能和谐。
但谁也不能否认等级。事实上我们对地位想得太多了,有强烈的焦虑,损害了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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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教授杰弗瑞·菲佛(Jeffrey Pfeffer)的《权力 : 为什么只为某些人所拥有》,其中有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英国所有公务员的福利待遇是一样的,不存在什么高官特供医疗。那是不是基层公务员操心少,就比官员活得健康呢?
不是。统计结果哪怕在英国,也是越是地位高的官员,身体健康情况越好,得老年病的比例越低。研究者把工作时长、工资水平之类等等因素都排除掉,剩下唯一的解释,就是地位本身对健康的影响。
地位越高,你就越健康越快乐。你不希望整天处于被人驱使的状态。在领导面前赔小心会让人焦虑、抑郁,容易得心血管疾病。
其实人们非常理解这一点。调查表明人们在升职和加薪之间更乐意选择升职。人们宁可去一家小公司当大头,而不愿意在一个大公司当中层。
金钱可以改善基本生活条件,带来的是「绝对幸福」,而地位能给你超越众人之上的优越感,属于「相对幸福」。物质的稀缺可以用经济增长解决,地位的稀缺却是永久的。
地位是比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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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稀缺大脑一直都在扫描周围的稀缺资源,也一直在扫描地位信息。
从大领导到公司骨干、到基层业务员,办公室装修什么水平、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开会用什么茶杯,都有讲究。当初儒家起家靠的就是这种学问。当然最高雅的做法是乍看都差不多,细微之处有区别。
这不是中国特色,全世界的人都重视地位。进化给人的设定就是你要非常清楚一群人的地位排序。我们有一些情绪是专门跟地位相关的:尴尬、内疚、羞愧、嫉妒、羡慕、同情和自豪。这些情绪都是或者在比较自己跟对方的地位谁高谁低,或者在体验自己的地位是正在上升还是下降。
而地位这个东西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你自己就能决定的 —— 你的地位总是社会共同决定的,正所谓面子是别人给的。这就意味着要想提高地位,你必须影响(influence)他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影响力那么敏感。每到需要发挥影响力的场合,比如在一群人面前发言,你可能会非常紧张。
你觉得社会时刻都在对你的地位进行重新评级。你对地位变化敏感到看到两个人窃窃私语就担心是不是在议论自己,别人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你就想到是不是在内涵你。
大量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主要为了地位。「瞅你咋地」是地位测试。两个青年男子因为争一个台球桌打起来了,他们真正为的不是那个台球桌,而是地位。有人调查美国底特律市的杀人案,最常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金钱、毒品或者女朋友,而是地位的威胁。
伊斯特书中一个有意思的统计是关于飞机乘客在空中发生的「空怒(air rage)」事件,也就是在飞机上吵起来。这种事儿不算太常见,但也挺多,一百多万次航班中大概有四千起空怒。
起初学者们以为空怒可能是因为航班延误、飞机太挤或者票价太贵,后来发现那都不是主要原因。
事实是如果飞机上有头等舱,经济舱乘客发生空怒的几率要高出四倍;而如果经济舱乘客登机时必须从头等舱路过,那么空怒的几率会增加八倍。
是在飞机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人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低人一等的地位,而唤醒了想要干一场的本能。
你想想你每次路过头等舱是不是也有一种不服不忿之情。你们坐头等舱也不能飞得更快啊,不还是用同样的时间去同一个地方吗?我看你们非常愚蠢!……这就如同大家嘲笑富人家的房子没品位一样,属于自我安慰。现实是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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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地位如此敏感,但地位……只存在于人的观念之中。
人与人之间在生物学上没有什么区别,大家的长相、行为和思维都一样。不只是英国基层公务员的医保水平跟高官一样,现代世界一般中等收入者所享受的大多数产品和服务其实都跟富人一样。你用的手机和电脑,你看的电影打的游戏,你喝的可乐,跟比尔·盖茨和巴菲特他们是一样的,而且头等舱的确是跟经济舱同时到达。
我们关注那些体现地位的微小差异,这就是对小区别的自恋。北大学生特别关注清华的学生;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最不服的是哈佛的学生;安卓手机用户瞧不起苹果手机用户。这些其实都是无谓的竞争,属于精神内耗。
而社交网络加剧了这种内耗。现在对小区别的比较已经游戏化了,可以用转评赞输出。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本来是研究大脑政治思想的,这几年却是专门关注社交网络对青少年心理的影响。海特认为手机社交网络的武器化是现在少女焦虑、抑郁乃至自杀增加的罪魁祸首,因为女生特别在意别人手机中自己地位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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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心智的窄化。小区别的本质是……小的区别。那些所谓地位差异信号大部分是你脑补出来的。这里有个秘密,叫做「聚光灯效应(Spotlight Effect)」。
有大量的研究证明,当人在别人面前做一个什么事情的时候,总是会高估他人对自己的评判。你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加分或者减分,事实是大家根本没那么在意你的表现。你以为自己是在聚光灯之下,是生活舞台的主角,所有观众都盯着你……其实并没有:别人也在关注别人自己的表现。
你参加一场公开演讲,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大为紧张,心想别人会不会因为这句话就认为我的演讲水平很低呢?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演讲水平低,进而认为我这个人其他方面的水平也很差呢?其实别担心,大多数人并没有注意到你那个小错误,他们正在忙着担心自己听演讲的姿势够不够美。
往往是你精挑细选了一件衣服,上一天班下来根本没人注意到你的穿着。往往是你就算扣错了一个纽扣都没被人发现。
真实世界并不是奥运会体操比赛,运动员一举一动被八个裁判打分。
地位的确很重要,但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地位,而不是时刻重新评估*你*的地位。
赌徒以为自己是为了赢钱而玩一把再玩一把,购物成瘾者以为自己是为了积分而买买买,职场打工人以为自己是为了升职而处处赔小心,其实这些都是贪嗔痴。
聚光灯效应告诉我们,人的大部分焦虑,那些比较,那种权力之下的被压迫感,其实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是自找的,是不健康的。英国基层公务员完全可以活得佛系一点,也许能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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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必须领一帮人去做一番大事,那你必须掌握权力,地位对你很重要。但对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来说,地位的竞争越温和越好。运行良好的社会需要等级,但一定是温和的等级。有礼,但更要强调乐。
而且地位有个悖论:你越是直接追求它,你就越可能得不到它。
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教授杰西卡·特雷西(Jessica Tracy)专门研究跟地位相关的情绪,她有个理论。
特雷西写了本关于自豪感(pride)的书。这个情绪对应的是个人地位的提升。特雷西说自豪有两种。
一种是「真正的自豪(authentic pride)」。你做成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儿 —— 也许比赛取得了好成绩,也许创造了一个好东西 —— 哪怕没有人看见,你自己也会感到很自豪。你配得上这个自豪感。这是健康的自豪感,是自己跟自己比较,能激励人上进。有人看见当然更好,你的地位会瞬间提升,但那是锦上添花,那不应该强求。
另一种则是「虚妄的骄傲(hubristic pride)」。你不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在刻意向别人说明你有多了不起。也许开个豪车,戴个名表,也许是直接吹嘘。你希望这能影响他人对你的观感,从而拉升地位。
特雷西说这里有个“第二十二条军规”,也就是一个悖论:
「当你通过让人们知道你很棒来提升你的地位时,你同时也因为让人们知道你很棒而降低了你的地位。因为这会让你看起来像个自大狂。」
特雷西说:「一个更困难但更有效的方法是真正走出去,去做了不起的事情。然后地位自然而然就会产生。」
地位应该是个副产品。它一定是人们主动给你的,而不是你主动要的。
甚至不要说直接追求地位,对君子来说谈论地位都是不得体的。每个人心知肚明房间里谁地位最高,但没人会议论 —— 因为如果表现出关心地位,这件事本身就会拉低你的地位:那太像势利小人了。所以长期以来学者们都不愿意谈论地位,把它当成一个禁忌话题。直到近年,大家怀着悲悯的情感,为了帮助弱势群体,才大张旗鼓研究地位。
这个悖论点明了优绩主义的根本问题:我们的稀缺大脑刻意追求的那个窄目标,其实是不应该直接追求的。那些东西本该是你追求真目标所带来的副产品。
《稀缺大脑》6:丰富循环
1.用「丰富循环」对抗稀缺性循环的三步:
- 用意义取代机会;
- 用深度体验取代即时奖励;
- 用内行判断取代快速重复。
2.稀缺能提高创造力,能让人更珍视得到的东西,还能让我们去主动探索。
3.从稀缺中获得意义,又要避免被稀缺性循环所控制的心法:
- 不要过量,要适度;
- 不要快,要慢:
- 不要确定答案,要冒险;
- 不要量化指标,要感受复杂;
- 不要易得,要亲自解决问题。
首先,只要你当时能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心智窄化状态,你就可以立即从中跳出来。束缚你的只是你的大脑!
再者,你还可以让稀缺性循环为你所用,比如说设计用户体验、搞个员工激励计划之类。当然这属于小道,不值得提倡。
稀缺大脑如何在这个丰富的世界中生活。
现代世界的难点在于可选项太多了。我们总是需要在即时满足和远大目标之间取舍,在被控制和想要控制之间挣扎。稀缺性循环本身不见得就是坏的,往往能带来快乐 —— 它只是过于浓缩、过于快速、过于浅薄。我们可以偶尔为之,但是不能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主动,想要有意识地生活,想要随时知道自己当下所处的局面:这样你可以选择参加或者不参加,你想要真正的自由。
伊斯特提出的一个解决方案,叫「丰富循环(Abundance Loop)」。如果物质是丰富的,我们如何做才是主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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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考察一下“购物”这种稀缺性循环。
每个人都天生喜欢物质财富。物质欲望肯定是特别基本的一种需求。我们喜欢囤积物质财富原本是有三个原因:一个是有用,一个是炫耀,一个是身份认同:拥有一个什么东西、忠诚于某个品牌,能让你有一种归属感,这叫「品牌部落主义(brand tribalism)」。这些都算是正常需求。
然而还有一种需求是忍不住囤积一些没什么用、不能用来炫耀、更谈不上身份认同的东西,那就不正常了。有6%的美国人就得了这种现代病,叫「强迫性购买障碍(compulsive buying disorder)」。
整天在购物网站、在直播间看看看买买买,家里每天收一大堆快递,都是些不值钱也没用的小东西。这帮人图的是啥呢?他们的多巴胺分泌点,是「打折」:
- 发现一件打折商品,这就是机会;
- 这个包包平时要卖两千美元,这家店今天有个40%的折扣!这就是不可预测的奖励;
- 赶紧买下来拿积分,一转眼直播间又出新东西了,这就是快速重复性……
典型的稀缺性循环。我们总感慨有些人在人生大事上的决定都做得非常草率,网上买个小东西却能货比三家,看来他们就是在寻找打折的乐趣而且上瘾了。结果就是家里囤积一大堆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为了对抗这种物欲表达,又出现一种思潮叫「极简主义」。极简主义要求你买东西一定要非常慎重,只买真正需要的,而且要买好的,买贵的。必须取消任何囤积:只要这个东西比如说两个月没用到过,那就应该扔掉。这样你家里会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异常整洁清爽,有一种性冷淡风格。
有些学者认为,极简主义和过度囤积是一体两面:其实都是在追求完美。过度囤积者是怕这个东西将来能用上,所以宁可留着;极简主义者是怕这个东西把我的生活搞乱,所以宁可扔了。这都是在追求掌控感的过程中被物质所掌控,所以都引发了焦虑。
那怎么才算不被掌控呢?是只把那些东西作为手段,而不是目的。你关注的点不应该是“要不要它”,而应该是原本打算用它做的那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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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特提出一个口号,叫做「要装备,不要物品」(gear, not stuff)。
物品是可囤积的东西:不管你已经有多少个,你总还可以再添一个。装备,则是用来做事的东西,它是达成更高目的的一种手段,你并不真的在乎用这个还是用那个。
比如现在中年男子特别流行钓鱼。本来钓鱼应该是个放松身心的、佛系的活动,然而这些中年人把钓鱼变成了鱼竿品牌的竞赛。各种竿越买越贵,也没见钓到几条鱼。
如果你关心的是钓鱼而不是鱼竿,那用什么装备其实都不要紧,趁手够用就好。这其实是个简单的道理,但为了对抗稀缺性循环,伊斯特把它总结成了「丰富循环(Abundance Loop)」——
1. 用意义取代机会:你钓鱼本领强,这件事明显比拥有一套高档鱼竿更有意义;
2. 用深度体验取代即时奖励:收藏鱼竿的多巴胺,跟沉浸于钓鱼活动所带来的乐趣是不能相比的;
3. 用内行判断取代快速重复:如果你是个钓鱼的行家,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一副新鱼竿吸引。
钓鱼 vs 鱼竿,读书 vs 看短剧,发表文章 vs 发照片,一旦你从丰富循环中体会到更高级的意义和更深度的乐趣,你就会藐视稀缺性循环。
可是深度的意义又从何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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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进化给稀缺大脑的一个宿命式设定:深度的意义,恰恰是从稀缺之中来。
如果你随便在河边一坐,水里的鱼就会争着往你的桶里跳,你大概不会认为钓鱼是个很有意思的活动。你不希望什么愿望都能瞬间得到满足。
那样的世界其实是存在的,比如说游戏世界。在游戏里你可以开个作弊器,瞬间拥有无限的资源和无比强大的军队,但你很快就会发现以那样的方式摧毁敌人没什么意思。在真实世界活着就是要体验受限制条件下的生活,就是要戴着镣铐跳舞,就是要与稀缺为伴。
而事实证明有限制才有创造性。比如作诗要讲格律,格律限制了你对字词的选择 —— 但是它也逼迫你创造性地挖掘字词的意思,发明新颖的用法,别人一看原来这个字还能这么用!
有个实验是这样的。先用心理暗示的方法把受试者分为两组,一组倾向于认为资源是稀缺的,另一组相信资源是丰富的。实验要求两组各自去完成一些创造性的游戏,比如给一堆乐高积木,看你能不能搭建出一个特别酷的玩具来。当然两组拥有的物品其实一样多。
所有这些测试中,那些相信世界是稀缺的组,都找到了更有创造性的答案。
这就好像以前生活水平落后的时候,很多人都是能工巧匠,能把各种东西利用起来;而现在的人组装个现成的家具都看不懂图纸。
稀缺能提高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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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还能让人更珍视得到的东西。
例如买了个跑步机,来的是一堆零部件,自己组装了一晚上。装好一开机发现它会跑但是不会倾斜,不能跑坡度。上网搜索,有好几个人都遇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们的解决方法都不好使。第二天又想出一个办法。赶紧测试,折腾两次之后,问题解决了。
不是这个解决过程,而是这段插曲使得那台跑步机是越看越喜欢。对它的“拥有感”大大增强了。
历史的意义就在这里。我们热爱这片土地不是因为它让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而是因为此域有太多毛病,我们祖祖辈辈已经为它经历过解决过太多难题,它是因为“难能”,而可贵。
伊斯特有句座右铭叫「没有问题就没有故事」(No problem, no story)。人生都是活在各种故事之中,而故事都要有个挑战、有个问题,你把问题解决了,它才成为英雄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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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还能让我们去主动探索。
在漫长的演化史中,人都是因为物质的稀缺而不得不出去探索新的环境。探索早已成了我们的本能。新出生的小孩,眼睛扫描新场景的时间就比盯着旧场景时间长,新事物自动吸引我们。这个本能如此强烈,哪怕是动物,哪怕在吃饱喝足啥都不缺的情况下,也喜欢出去探索新环境。
在某种意义上新闻和短视频是对探索活动的浓缩,轻轻动下手指就得到一条新信息。但探索活动的乐趣往往不在结果,而在过程。
真正的探索要求你容忍失败。有失败才是冒险,冒险才有意思。伊斯特建议最简单的冒险是不看网上评分,出去随便找一家餐馆就餐。也许是朋友推荐的,也许是偶然路过的,也许得到一个宝藏,也许扫兴而归。但是这个事儿本身总是有意思的。
你不想总被搜索引擎告知确定的知识,你希望自己探索出不确定的发现。有研究表明,哪怕出去散个步,如果你能随时看看周围有哪些新变化,注意到上次路过没注意的东西,那对你的注意力、创造力和身心健康都非常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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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说来,伊斯特这本书并不是主张把「稀缺大脑」给取消掉,说我们都换个「富足大脑」。我们接受进化的设定,我们仍然是从稀缺中得到意义 —— 但我们总可以要求主动,而不是被动。
看一个小时短剧,享受一下稀缺循环带来的浓缩快乐,没问题 —— 只要你是主动这么做的就好。怕就怕本来想看一小时结果看了三小时还花了不少钱。
被动的沉迷会让你有一种浅薄感,浅薄感导致失落感。而失落感正在统治世界。
有人分析了1965到2015年间十五万首流行歌曲,发现歌词里“爱”这个词在这五十年间的使用频率少了一半,“恨”这个词增加了;表达快乐和幸福的词也都减少了,表达痛苦和悲伤的词增加了。我们似乎并不怎么感激世界的丰富。
也许是因为我们被动接受了太多东西。也许是跟人比较出来的。以前大家只跟身边的人比,容易认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现在却是跟明星比:每个人从小都被告知长大了有可能当明星,结果长大发现自己是个普通人,我们对此非常伤感。
浓缩的快乐和跟明星的比较都让人失落,但稀缺大脑的生物学设定本来就是如此。你可以用调节多巴胺的方法让人上瘾,但是你没有任何药物方法能让人持续不断地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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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幸福就是在稀缺的世界中寻求长远的意义和深刻的体验。这就跟希滕德拉·瓦德瓦的《内部掌控,外部影响》一书联系在一起了:稀缺性循环用一个个小目标吸引你,而幸福人生必须用更大的目的统率目标……
我们既要从稀缺中获得意义,又要避免被稀缺性循环所控制,这真是不容易啊。这个心法大概有这么几个要点 ——
- 不要过量,要适度;
- 不要快,要慢:
- 不要确定答案,要冒险;
- 不要量化指标,要感受复杂;
- 不要易得,要亲自解决问题。
富足的日子并不容易过好,愿你再主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