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走的那天,她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向南方。
旌旗遮天蔽日,戈矛如林,战马嘶鸣。赵括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白袍,英姿勃发,回头向城上的人群挥手。
他看见了母亲,远远地挥了挥手臂,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但赵母从那口型中读出了两个字:“放心。”
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身后,车轮滚滚,马蹄阵阵,二十万人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长平的消息,是四十多天后传回邯郸的。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消息,而是接二连三、一个比一个可怕的消息。
先是大军到达长平,赵括悉数更换了军中的将校,又更改了廉颇制定的军令。
然后是赵括率军出击,秦军佯败撤退。
再然后,赵括中了埋伏,被秦军断开了营垒与后方大营的联系,赵军被分割为二,粮道断绝。
消息传到邯郸时,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赵王急得焦头烂额,连续派出数路援军,都被秦军阻截在外。然后,那个最可怕的消息终于来了。
赵军在断粮四十六天后,赵括亲自率领精锐突围,被秦军的弩箭射杀于阵中。四十万赵军投降,除二百四十名年幼者被放回外,其余全部被白起坑杀。
四十万。整个赵国,几乎每家每户都戴上了孝。邯郸城的大街小巷,哭声震天,日夜不绝。
赵母没有哭,她穿了一身素白的麻衣,静静地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有人来报丧,她点点头。有人来安慰,她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那个缠着父亲讲故事的男孩,也许她在想那个在庭院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青年,也许她在想许多年前丈夫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深夜,宫中的使者来了。赵王没有忘记他的承诺。“大王有旨:马服君夫人先见之明,忠言直谏,特免其株连之罪。赵括之子亦不予追究。”
使者念完诏书,小心翼翼地看了赵母一眼,轻声说:“夫人,大王说,他对不住您,也对不住马服君。”
赵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告诉大王,马服君若在天有灵,怕是更想知道,他对不住那些埋骨长平的四十万将士。”
使者默然,躬身退了出去。庭院又恢复了寂静。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赵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内室。月光照着苍白的石阶,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苍白的发。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老夫灌灌,小子蹻蹻,匪我言耄,尔用忧谑。”
老臣忠心恳恳地劝谏,小子却骄横不肯听,不是我年老糊涂说胡话,你却把我的话当成玩笑来戏弄。
她写了那封信,说了那些话,尽了为母为臣的本分,却没有拦住那场灾难。
她保住了自己和孙儿的命,却保不住儿子的命,保不住那四十万将士的命。
长平的风,从三月刮到七月,从七月刮到九月,一刻也不曾停歇。只是从今往后,赵国再也经不起这样的风了。
院门外,不知是谁在低声哭泣。那声音幽幽咽咽的,像一条流不出去的河,兜兜转转,最终都汇成了一个名字——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