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事情发生在前几天,现在想来,仍匪夷所思。我庆幸自己在危险的境地下没有认怂,要不然,我就不会坐在这里把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人写下来。

在我从这件事带来的阴霾中慢慢走出来后,我对更早之前发生的许多奇怪事情有了更清楚的认识,虽然那些事情跟我要说的这件事相比少了很多戏剧性,但说出来仍然难以让别人相信。我选择只讲这件事情,只是因为它是最近才发生的。在我眼里,只存在行为的差异,它们都不过是某些本质的折射。

在说之前,我需要先说一下我跟前女友胡敏之前的纠葛。她虽然跟那个人没有关系(至少在我看来),但却是这件事情的关键。我跟胡敏分手不是为别的,都是彩礼的问题给闹得。

在这个问题上,我非常同情她,因为她需要一笔手术费,她爸得了胃癌,现在还在做着保守治疗。我知道,如果不是亲人患病的焦虑把她弄得也很憔悴的话,她是能将那部分精力投入到爱情之中的。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便她爸痊愈,我们之间的裂痕也无法弥补了;就像她遇到一个能拿出彩礼的富商,他们之间并不会因此建立起爱情。对爱情之中那部分必不可少的纯真的相信,是源于胡敏的许多生活上的习惯。比如在那阵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喜欢将发生在我俩之间的平凡的细节记录到一本小册子上。我们俩买了一个拍立得,照片洗出来之后,她还会将其贴在文字的下面,画上一些小小的表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在最下面写上日期。我写这段话的时候眼前还会有一页一页的像小草一样的文字长在那些照片上。

跟胡敏分手的当天,我找来一帮兄弟喝酒,那件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虽是我分手,但我并不想在酒后失态,即使是在这种时候,我也不想将难言之隐讲出来,因为朋友无非是用那些不着调的话来安慰我。相反,倒是他们其中几个人喝得有点多。王喜把他被诈骗集团坑了钱的事情讲了出来,他正在经历一段非常艰难的创业期,席间忍不住吐了几次。我跟刘毅搀着他走进附近一个便宜的小旅馆,依稀记得之前跟胡敏曾经在这里住过。

旅馆二楼的走廊大概有二十来米,其中的三盏灯泡坏了两盏,客房外面放了五六个垃圾桶,有些西瓜皮、香蕉皮散落在垃圾桶口外、地上。我正准备摸黑开门,王喜扶着刘毅的肩膀俯身又要吐,我赶忙把垃圾桶踢过去,呕吐物溅落在那些西瓜皮、香蕉皮上面和他的鞋子上。走廊那头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在这个时候推门出来,光着屁股,在那盏亮着的电灯下面往这边的黑处望了一眼,把什么东西扔到了垃圾桶里,怕冷似的又跑进了房间。我们把王喜扔在有些潮湿的床上,打开窗户,时值盛夏,外面温和的晚风透过外面的槐树叶吹了进来,吹进了王喜的裤裆。

走出房间,走过那盏亮灯下面的时候,刘毅朝那个垃圾桶里面看了一下,扭头对我笑了一下,“嘿,操他个大爷的,套子。”我也笑了一下,走下楼去。

楼下的大厅摆了几盆塑料花,中间有一台机动麻将桌。那个上了些年纪的女前台打了几个哈欠,眼神呆滞地望着我跟刘毅走了过去。我问她打麻将怎么收费,她擦了擦流出来的几滴眼泪,眯了下眼睛,跟我说房客不收费。我给还在喝酒的几个兄弟打了个电话,叫他们过来,准备通宵打麻将。

如果不是王喜创业失败,或者他创业失败后参加了我的这个酒局,或者他本身容易被灌醉,我可能就不会在这个小旅馆逗留,而遇到下面将要出现的这个人。我坚信事情本来与我没有关系,我也不想跟这件事情产生任何的联系,但那些我本不想知道也难以理解的秘密,就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发生了。我还是希望获得大多数人的理解,他只不过是一个我本不应该撞见的奇怪的人,而世界上奇怪的人有很多。

两轮麻将之后,我感觉自己有点累,就让刘毅替我。我准备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喝点茶然后睡一觉。那个奇怪的人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走去了前台。我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行为怪异,他个头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戴着一顶银灰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棕色的外套,虽然外套较宽大,从他的两肩垂落下来,我还是能判断这人身材瘦小,因为他一只手插进口袋的时候,外套凹了进去。他的每个动作的幅度都很小,像是怕碰到什么东西,在他以一个锐角撇了下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面颊上遮了一个口罩。我一向对难以判断的事物有天然的警惕,因此我一直盯着那个人。与那个女人交谈了一番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了几块钱,女人递给他一瓶饮料,而后他就夹着饮料走出了门外。

我头脑里闪过的判断是旅馆没有客房了,所以没住宿,但显然这家旅馆住的客人并不多。我没有多想,也没跟朋友打招呼,就跟了出去。

为了不引起那人的注意,我与他保持了三十多米的距离。在第一个拐角处,他站在一户人家门外的台子上点了一支烟。院子里有一只黑狗叫了几声,但他没有听到似的,猛吸了一口之后转过去走掉了。我跟在他的后面,旁边有几家餐馆已经打了烊,这条路上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因此我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在眼前的黑色中,像是盯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试图分辨出他与周围的边界。

中间过了一条河,因为我只想着看这人最后要干什么,所以后面的路我没有太在意。但渐渐的,当我开始注意周围的建筑物的时候,我发现我跟着他来到了一片熟悉的地方。街的一旁有一个广场,广场的对面是一块工地,旁边有一块土地,胡敏的家就在工地的后面。我本不想再继续跟下去,因为正是在这儿,我听到了一个我无法支付的数字。我曾经在这里足足站了一个晚上,胡敏也陪着我足足站了一个晚上。她没有说任何话,因为本身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面我们抱了几次,有几次我用尽力量抱着胡敏,一直抱得她喘不上气来才松开。我想借助力量再次感受到某种即将丢失的存在。最终我把这些都抛掷脑后,继续去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我没有注意到他手里何时多出来一把器具,像一把刀子,但似乎又有些弯曲,我没有看清楚。他走到那块空地上蹲了下来,朝胡敏家那边的方向看了一下。我此时希望这个人跟胡敏没有任何关系,就像是我跟胡敏现在这样。但转念又觉察到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在我极力想要对事情做出判断的时候,他消失了一会儿,又从胡敏家的方向走了回来。如果这个人是胡敏刚交的男朋友,那倒没有什么。怕就怕他是一个对胡敏来说的陌生人,此时手里又拿着一把刀子,真怕他图谋不轨。

他在刚刚那个地方蹲了下来,将那瓶饮料倒在了土上面,我屏气凝神,观望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想要再知道点什么。在模糊中,我看到他抬起刀具,用力地砸向了地面,刀具的轮廓穿过了那土地,似乎想要把地球戳个窟窿出来。我被他的动作吓得心头一紧,不由得吸了口冷气。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用同样的动作捅着地面,他周围的那块土很快就松软了。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声音,像是鼓着的一股气冲到了喉咙里。停下来之后,他把一个我没有看清的东西塞到了空饮料瓶里面,然后把松软了的土一点点的塞到瓶子里。这一切持续了很长时间,因此我知道在那个瓶子塞满之后,他仍然坚持将土往瓶子里塞,以至于后来发生了那件麻烦的事情。

那个人在那块土地上呆了一会儿,把瓶子埋在了土里,疯子一样地用刀具把旁边的树戳了几个窟窿,徘徊了一阵,就走掉了,我为了知道那个瓶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就没有继续跟踪他。但就在这个时候,胡敏从家里面走了出来。分手之后,我养成了下意识躲避与她相遇的习惯,因此当我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时,就从那块黑暗处走掉了。

在之后的几天晚上,我多次路过胡敏家前面的工地,我不想承认路过是因为我抱有某种目的,但我确实又看到了那个人几次,他做的事情也跟那天如初一辙。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不过好奇心让我选择不这么做。在一天异常炎热的中午,我在从广场穿过人群,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空地,装作是一个熟门熟路的工地上的某个人将那些瓶子翻出来,我发现每个瓶子里都装了一张纸条,拨开上面的土,看到了纸条上面写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时间,而这些时间精确到了分秒。“2018年5月9日,15时34分28秒”、“2019年3月4日,9时26分12秒”……这些时间让我想起胡敏小册子上的那些写在照片后面的日期,那个小册子我曾经翻看过无数遍。

而且奇怪的是,这些文字在纸上的呈现全部是镜像的。我猜想这些日期可能是那个人生命当中一些较为重要的时刻,他把这些日期记录下来,但没有写任何具体的事情,似乎是他的某些秘密。而在这之前,我在一些书里看到过镜子是记忆的记录者这样的说法。这让我对那个人的秘密更加好奇。

就在前几天的晚上,我再一次站在那个工地旁边,等那个人出现。他走后,我将他刚埋好的东西翻了出来,瓶子里的东西把我吓了一跳。里面没有土,而是一些血淋淋的某种动物的尸骨,已经被他肢解完毕,我颤抖着把那些尸骨一块一块地倒在地上,在黑暗中无法辨认这是哪一种动物。一团纸最后落在了地上,我一点一点地将纸团展开,按亮手机屏幕准备辨认上面写着什么。纸条展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这样的一些字,“一切都结束了,明天将是”,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出现在了我面前。我并没有看到那些字后面的东西。

之后我就把那个人杀掉了,我不想描写当时的场面如何,因为他并没有留给我喘息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面,我显然没有意识记住那些细节,为了自卫,我只能这么去做。我只记得最后跑掉的时候,我转头看了一眼胡敏的房子,那里有灯亮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就冲了一个凉水澡,大脑里面某一部分变得空白。我知道,这件事情以及这个人不但与我产生了关联,而且还将影响我今后的生活,对于他的死亡,我显然是罪魁祸首,我想竭力把这件事情忘掉,但办不到。另一边,我对于跟胡敏的相处,似乎又有了新的体会,我的难言之隐没有对朋友说过,同时,我也不想告诉胡敏;我想,话语在我们俩之间的问题上起不到解决的作用。但我对我们俩之间心有不甘,我觉得该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第二天,我带上了一个黑色的棒球帽,走出门,走向了胡敏的房子。过马路的时候,我掏出几块钱买了一瓶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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