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红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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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无边的戈壁上行驶,久了,便觉得这世界只剩下三种事物:头顶上无限铺展的、蓝得有些发空的苍穹;车轮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被灰褐与土黄涂抹得单调而固执的旷野;以及,那从不知疲倦的风。视野是平的,心也跟着平了,平到几乎要忘却“高度”这个词的含义。直到某一个拐弯,它毫无征兆地,便撞进了我的眼。


那是一根通体赤红的巨柱,以一种几乎是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姿态,兀然拔地而起。它不像远处的祁连山,是大地缓慢隆起、绵延千里的造物,带着造化的从容与古老。它太新,太利,太直。金属的骨架在午后强烈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而锐利的光,像一柄烧得赤红的、被天神失手掷入人间的长矛,深深地楔进这片沉睡的、黄褐色的土地里。这红,是工业的、燃烧的、带着呐喊意味的红,与周遭那被风沙磨去了所有火气的、沉静而苍茫的土黄,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峙。


然而,这仅仅是第一眼的震撼。当车驶得更近些,我才看清,那并非一根孤零零的柱子。在它敦实宽厚的底部,依偎着一片暖黄色的建筑,像个沉默而忠诚的仆从,用它的稳固,托举着那刺向苍穹的、充满渴望的尖顶。塔身复杂的钢架结构,在纯净的蓝天下,勾画出一副精密、繁复、充满逻辑感的几何图案,那是属于现代文明的、理性的纹身。而塔尖的顶端,一面小小的红旗,正在高处的气流中,猎猎地飘扬着,成了一个舞动的、鲜活的标点。塔下,粗壮的管线如同巨兽的脉管,沉默地延伸,没入土地,仿佛在与大地深处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持续的对话。


我下了车,让带着沙砾感的风灌满我的衣衫。我仰起头,脖颈渐渐发酸,目光却难以从那赤红的塔尖移开。顺着它向上,向上,视野猛地被那塔顶之上更广阔的景象攫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场光的盛宴啊!就在那红塔的后方,一片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被夕阳熔炼过的金云,正雍容地、缓慢地升腾。那金色,不是薄薄的、浮泛的金,而是凝厚的、流淌的、仿佛熔化的金液在天穹这口巨釜中沸腾翻滚。云的边缘,被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像圣像背后那无比辉煌的光轮。这片金色,慷慨地泼洒下来,将红塔冷硬的钢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釉色,也将它脚下那一片荒原的衰草,镀上了转瞬即逝的、毛茸茸的光边。


越过金云,是天空更深处宁静的、渐变的蓝,从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瓷蓝,过渡到沉稳的、天鹅绒般的宝蓝。而大地的那一边,是逶迤的祁连山脉。日暮的光,为它嶙峋的、覆盖着薄雪的峰脊,敷上了一层不可思议的、淡淡的紫色与玫瑰金的纱幕,让那本应冷峻的轮廓,显出奇异的温柔与遥远。此刻,那赤红的、人类意志与力量所凝结的塔,就静静地矗立在最宏大、最壮丽的自然布景前——一边是熔金的云,一边是紫霭的山,头顶是永恒的蓝。它不再显得突兀,反倒像一位被古老仪式选中的祭司,以钢铁的脊梁,沟通着炽热的天空与深沉的大地。


我忽然明白了。这并非对峙。那“工业”的红色,与“自然”的苍黄,那“坚硬”的钢铁,与“柔软”的云霞,此刻在这片亘古的荒原上,达成了一种超越对抗的、奇异的共生。人并非在征服自然,至少在此刻的图景里不是。人更像是在这过于浩瀚、过于沉默的天地间,小心翼翼地、竭尽全力地竖起了一个坐标,一个符号。它以燃烧般的红色,证明着“存在”;它以不屈的笔直,诉说着“求索”。而那自然,以它的金云、紫山、蓝空,默许了这坐标的建立,甚至慷慨地赠予它最辉煌的光晕作为冠冕。这是一种深刻的、无言的默契:人借自然的舞台,上演着力量与智慧的戏剧;自然则以它无与伦比的壮美,包容并升华了这戏剧的全部意义。


风更紧了。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塔。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塔身的红,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赭色。控制室的小窗里,已然亮起了几点暖黄的灯光,像大地悄悄睁开的、惺忪的眼睛。那里面的守塔人,或许刚刚结束一轮紧张的监测,正透过那扇小窗,看着窗外这片被他守护的、同时也守护着他的、无言的荒原。他所见的天光云影,与我所见的,应是同一幅。只是,他在这画的中心,而我,曾是一个路过的、被这画的魂魄摄住的看客。


车子重新发动,驶入无边的、正在被夜色温柔吞噬的戈壁。那赤色的塔,连同它顶上那一片辉煌的金色云殿,一同缓缓沉入我身后的地平线,最终凝固成视网膜上一枚明亮的、灼热的印记。我知道,无论我走出多远,只要一闭眼,便能看见它——那荒原上,一座沉默的、炽热的坐标,一头联系着我们足下这蕴藏了亿万斯年能量的星球,另一头,指向那缀满星辰的、永恒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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