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事发来芦花鞋照片,一下子让我回到过去的岁月。
我父亲不识字,说话也少,但他那双惯于挥铁锹握扁担的手,编织起芦花鞋来特别灵活。
现在人看来,芦苇属于野生植物,野草编织的鞋子还能穿吗?不得把脚硌得血肉模糊才怪。
但我要说,即便如此生硬粗糙的芦花鞋,也不是想穿就有得穿。
父亲曾经编织了许多双芦花鞋,但我不记得父亲自己穿过几双,我长到十七八岁,也没有看见父亲正儿八经穿过几回好鞋子。
我儿时的印象中,父亲大多光着脚走路。
每每在深冬来临之前,总有那么几天,父亲坐在冬日暖阳下面,低着头一声不吱地编织芦花鞋。
随着父亲双手的拽与拉,芦花轻飞,芦梗摆动,把午后的阳光晕搅动成一池河水,波光粼粼,绸子一样抖动起来。
芦花鞋不是一编好,就能穿上脚,而是被父亲高高地悬挂到屋梁的下面,我们看得到却摸不到。
一直要到北风呼呼冰封雪舞的日子,父亲才舍得从屋梁上拿下芦花鞋,分给我们兄妹五人一人一双。
而父亲自己呢,依旧光着脚走路,双脚冻得又红又肿,有时候被冰渣雪块刺得鲜血淋漓,也不见他套上鞋子。
长大之后,我时常想不通,芦花乃芦苇荡生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父亲干嘛不多打几双芦花鞋?
这样的话,他自己不至于总是光着脚,我们兄妹五人一年四季都有鞋子穿。
然而,事实上,我们一年仅有一双芦花鞋 多一双都不可能。
世间万事,并非都有答案,因为高龄的父亲已经记不得多少从前的事情了。
父亲除了夏天光着脚,其它三个季节也都光着脚。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父亲经常烂脚丫子。
那个时候,如果用蛤蜊油涂抹脚丫子,会好得很快,但一盒蛤蜊油最多涂抹三两次,这对于父来说太浪费也太奢侈,因为蛤蜊油要五分钱一盒,他连溃烂的手都舍不得涂抹,何况双脚呢?
于是,父亲就从供销社买来明矾 ,一毛钱一大块,用一个月绰绰有余。
父亲用明矾泡水,再涂抹手指丫和脚指丫的时候,总是牙疼似的呲溜呲溜吸着嘴,是因为溃烂处感到疼痛吗?
我从来没有问过,其他人也没有问过,因为父亲经常这么做,已经司空见惯了,既然司空见惯,还有谁会大惊小怪呢?
苦也好累也好,父亲极少说出口,事实上,父亲常年一个人生活在芦苇荡,苦与累的活经常有,甚至罄竹难书,但我从小到大,没有听父亲说过一次。
那么,手指脚丫溃烂,对于父亲就不算什么了。
父亲四季光脚走路,脚下自然生出一层老皮,跟铁板一样既厚又结实,惟其如此,才能在荒地、泥路和芦苇荡里健步如飞。
然而,毕竟是凡体肉胎,不是真的钢筋铁骨,钢钉、玻璃与芦柴之类,还是会经常戳伤父亲的脚,即便鲜血淋漓,也就自己用破布烂絮随便包扎一样,不去医院不抓药,也从来没有喊疼说痛。
依旧是那个闷声不吭默默无言的父亲。
我长到十几岁了,才对父亲穿鞋子有印象,这样的日子,要么是过节,要么家里来亲戚 ,或者父亲外出走亲戚。
其它大部分时候,父亲都是光着脚走路。
那样的年代,普遍缺吃少穿,破衣褴褛乃司空见惯,光脚走路的不在少数。兄弟姊妹多的,老大穿完老二穿,缝缝补补又三年,我十岁之前不记得穿过新鞋子。
我们尚且如此,何况父亲?屈指可数的破旧鞋子,肯定紧着我们兄妹了。
说父亲习惯于光脚走路,有这个原因,但也不能否认父亲有舍不得的成分。
要不然,家里条件大幅度好转,怎么不见父亲光脚走路呢?
反正,我的父亲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也就没有人知道父亲光着脚,一共走过多远多长多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