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林·老屋·人间路

年轻时在鱼进滩照的像片







二零二五年冬,十一月的尾声,应儿子蓝天的恳请,时隔十余载,我终于又踏上了去往双龙乡上游六组打锣湾的路。那里曾是我人生中一段不短的栖息地,我在那里生下了我的两个可爱又聪明的儿子,在那里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在那里生活的二十多年,历尽了千辛万苦,埋藏着青春与失落。自从跟前夫分手,那盘旋的山路、幽深的河谷,连同旧日生活的痕迹,都被我刻意尘封,不愿触碰。当年,坑洼、弯弯绕绕的泥径,曾是困住脚步的牢笼,每一步都浸透着离开时的沉重与释然后的决绝。


这一次旅程,却先是被眼前的景象撞了个措手不及。表弟小洪开车,载着丈夫、儿子的同学向东波、向东。车轮碾过鱼建滩——那个记忆中前夫提着鱼竿,带我消磨时光的河湾。水声依旧泠泠,两岸却已迥然不同!那条曾如愁肠百结、令人望而生畏的山道,竟蜕变为坦荡开阔的大公路!道旁,上游五队的地界,一幢幢崭新的红砖楼房紧邻着路基,窗明几净,诉说着此地人家紧跟时代的生机。路过一处熟悉的水湾,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坐月子的年轻女人窗下,他曾经一脸自得地提回一条被他称为“团玉”的大鱼。那时的水波,映着简单的欢喜,谁能想到后来的面目全非?


最让我心惊的,是在靠近老家那显眼的一个大院子时,赫然撞入眼帘的一栋小楼。面积怕有二百来平,别致得扎眼,挺立在萧索的冬景中,像一个崭新的宣告,与记忆中的土墙灰瓦格格不入。生活的巨轮,早已在此碾过,旧貌换新颜。听我儿子蓝天讲过,这家就是以前范德忠爹爹的房子,准确来说是他儿子范云奎俢的房子,真叫人无限感叹:真是一代强一代啊!他父亲范德忠有一个手带残疾,他母亲脚也带上了残疾,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把两个孩子却培养得如此出类拔萃!现在范云奎的妹妹也是很有能力的人,听说也在丰都县城当老板!


然而,此行的目的地终究不是来看新景。当车轮驶过平坦大道,带着我们拐向那间属于过去的老屋时,我的心猛地一沉。哪里还有家的轮廓?四间土坯瓦房,竟已彻底倾颓!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丛中,连房基的方位都几乎辨认不清了。岁月无情,风雨剥蚀,连同那个未能守住它的人曾经的痕迹,一同掩埋干净。野草从破碎的瓦砾间疯长,肆意宣告着时光对一段彻底失败经营的最终判决。我站在废墟前,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非悲非怜,更多的是一种冷然的证实与强烈的隔世感——离开他,何其正确!


风卷着荒草的气息吹过脸颊。我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山乡。同样是十数年的光阴流逝,我早已在青龙街上站稳脚跟,三室一厅的楼房、营生的门面房,虽非大富,却是我靠双手与清醒争取来的安身立命之所。而他呢?改革开放的浪潮汹涌澎湃,机会遍地,便是守着这祖地,砌一栋两层的砖楼,也并非不可企及之事。然而他呢?丰都县城里栖身的是一隅租来的方寸之地,故乡的祖屋竟任其化为一捧废墟!这不仅是能力的匮乏,更是骨子里的懈怠与不上进!无家可归,是他半生潦倒的自证。


这份失望,不仅于老屋,更刻在对子女的担当上。小儿子在县城筑巢,他这做父亲的,袖手旁观,未曾分毫援手。当初孩子首付艰难,尚需我这母亲掏尽积蓄垫上几万。就连去年小儿子蓝天成婚这样的人生大事,他亦吝啬得令人齿冷,竟想分文不给。直到喜宴散去,人走茶凉,他才不情不愿地摸出那晚在写礼簿上“化缘”来的三万五千块,声称要拿去给酒席钱。那几叠带着旁人贺礼余温的钞票,捏在手里,恐怕比他空空的行囊还要烫手!礼簿上的名字尚未凉透,那迟到的“付出”更像一场滑稽的自我安慰。生儿不养,养而不教,教而无方,如此父亲,令人何堪!那所谓的“弥补”,只衬得他为人父的情薄如纸。因为那钱是我儿子蓝天平时这里吃酒,那里应酬接的钱啊!


表弟的车,稳稳行驶在鱼建滩宽阔笔直的新公路上,夕阳的余晖染红车窗。窗外闪过的一幢幢砖房,与那座别致小楼,是这片土地新生的脉搏。而那片倒塌成泥的老屋旧址,连同那个将它推向废墟又无力自救的身影,无声地沉入了记忆的底层,与荒草同腐。我攥紧了身边丈夫的手。冬风凛冽,车里却暖意融融。此行的柑子尚在怀中,青皮裹着酸涩下的回甘。如同我回望这半生路,所有的舍弃与辛劳,都在这个对比鲜明的冬日,得到了最清晰的答案——挣脱那段令人窒息的无望泥沼,是我此生做的最不负春光的选择。新修的大蜿蜒通向远方,而那个守着老路最后一块基在石沉论的人,连同他崩塌的世界,已然被我,永久地抛在了车轮扬起的尘埃之后。人生各自有岸,我的岸,在前进的坦途之上。




范云奎家的别墅

我与现在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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