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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萨是项目上的兼职翻译,因为他在几内亚政府部门还有一位置。说白了,他的身份是公务员。
莫萨的身材不高,皮肤黝黑发亮,戴着一副眼镜。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质彬彬中透着几分精干。
他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来自遥远的森林几内亚,那儿的天主教势力非常强大。他的家乡是离省会恩泽雷科雷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靠近利比里亚边界。
他八十年代初来中国留学,毕业于岭南某农学院。
他没有显赫的背景,家境一般,完全是通过个人努力,层层考试,被选拔到中国学习的。那时候,中国教育部每年都派人来几内亚招收全额奖学金留学生。
他跟我坦率地说过,有钱有势有背景就到欧美留学去了。
他在华学习期间,结识了一位漂亮的当地姑娘、旅馆服务员阿秀。经过一段交往,两人情投意合,很快堕入爱河,并定下终身。
毕业回国时,也就顺理成章把她带回了几内亚。
二
莫萨一回到几内亚,就被安排在农业部工作。对于没有任何背景的他来说,这多少是沾了点中国媳妇的光,因为有关当局怎么说也得照顾一下外籍眷属。
如果你知道当时几内亚的失业率一直高企不下,就该明白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海龟”有的是,哪一个不渴望尽快获得一个萝卜坑?
莫萨曾对我说过,他对这样的安排是很满意的。刚回来,还没做一点事呢。你能奢求什么?
一个普通的公务员,薪水当然不会很高。但较之一般的贫民百姓又强多了。起码,不会为一日三餐而发愁。
几内亚无公房一说。除非你是位置显赫的高官,否则没谁会来关心你是怎么住的。莫萨当然也不例外,于是他就在靠近市中心的迪克辛区租了一处住房。类似中国的大杂院,好多人家住在一起。
没有自来水,没有卫生间,也没有厨房。
用水得自己拿塑料桶去院子当中的公共水龙头那儿接。
做饭就在门外芒果树下。三块石头,上面放只锅就是炉灶,燃料就是干树枝。
就这,租金也不低。因为在市中心。
莫萨打小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所以也不觉得太别扭。几天就适应了。
而阿秀则不然。这与她的预期,差距实在太大。
出来之前,光听说几内亚和中国一样,同属第三世界,比较落后。没想到会落后到如此地步,把它划入第四世界也不冤。
更让阿秀没想到的是,一个喝过洋墨水的留学生,怎么没一点特殊照顾,没有别墅,起码也得有公寓住啊!
想着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觉得有被人拐骗的感觉。
转念一寻思,又噗嗤一笑。谁拐你啦,还不是自己死活要跟来的。
中国有句古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来了,生米已煮成熟饭,暂且将就着过吧。
到这份上,阿秀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了。
三
应该承认,即使以中国的标准来衡量,莫萨也算得上一位好老公。
下班后,他马上就往家跑,很少在外逗留。
到家后,就去公用水龙头提水。要不,就劈木柴。
阿秀做饭时,他就在旁边和她聊天,有时还当当下手。
当地男人有几个是这样的?非洲男人好像天生浪漫多情,下班后,谁要不在外面混到深更半夜,谁就会被人耻笑。而且在家里从不干家务活。似乎回家的任务就是让女人怀孕。你看大杂院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肚子鼓了又鼓,从没闲的时候。
阿秀在这方面是很满意的。
她的朋友英英,在国内是某京剧团的演员。她的丈夫是北京某高校的留学生。
不知她中了什么邪,竟然宁可扔掉从小就开始练的京剧,也要跟他来几内亚。
为了事业,为了艺术?这儿可没有京剧戏迷、票友。
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爱情?但愿这样。
可回到几内亚后,英英的老公长期找不到工作。他学的是食品专业。几内亚哪有什么像样的食品工业?就几家私人面包店而已。
没办法,英英只好去台湾人开的店铺站柜台卖鞋。
按理说,现在是英英支撑着这个家,他一直待岗,无所事事,应该有所表现才对。
可事情远不是这样。
她老公也是早出晚归,说是找工作。可别人告诉她,他老公整天在外面鬼混,沾花惹草。
回到家里,英英还得做饭伺候他。
英英在阿秀面前不知哭过多少次了。
四
莫萨只要有空,就在家陪着阿秀。有他在身旁,阿秀并不感到太寂寞。可他得上班,哪能老在家待着。
莫萨一走,阿秀就觉得自己变成了聋子哑巴。感到无比的孤独、空虚和苦闷。好像世界把她抛弃了。
每天,男人们出门后,各家的女人都来到了院子里。
有的坐在大芒果树下用中国产的黑缝纫机线,替女儿梳理无数个朝天小辫子。
有的身背孩子,站着在木头臼子里捶捣各种做午饭的材料。什么木薯、菜蔬、肉啊、鱼啊,都要这样处理。
有的在公用水龙头边洗着成盆的衣物。
有的干脆就坐在树阴下打盹。
非洲女人生性开朗,边干活,边高声讲着话。不时从院子里传来阵阵无拘无束的大笑声。看得出来,生活虽然清贫,但仍充满了阳光和欢乐。
阿秀被感染,曾试着从屋里走出,来到她们中间。可彼此都把对方看作是星外来客,面面相觑,一脸尴尬。
语言不通成了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阿秀下决心要学点洋话。莫萨回到家中又多了一件事 : 教阿秀法语。
阿秀现学现卖,第二天一早就到院子里,逮谁跟谁说。有的听了点点头回一句。有的则摇摇头,一脸茫然。
阿秀很纳闷。晚上跟莫萨一讲,他就笑了。莫萨解释,这儿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法语。尤其是妇女,很多是文盲。平时她们之间讲的都是当地土话。有的是苏苏语,有的是马林凯语,还有其他什么语的。
于是阿秀又不得不跟莫萨学点土话的日常用语。
就这样,一点一点,阿秀与周围的人慢慢地开始沟通了。莫萨发现,阿秀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日子就像大院外面那条注入大西洋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无波无澜。清贫,还带点温馨。
五
阿秀一直没有怀孕。莫萨对此并不介意。这对在生育观上与中国近似、崇尚多子多福的非洲人来说,做到这一点确实很不容易。
阿秀曾对莫萨说过,她不会像非洲女人,做他的生育机器。但一个不生,好像做女人就不那么完整似的。
莫萨越表示宽容,阿秀越觉得不安。
后来,阿秀开始消瘦,面容憔悴,精神懈怠,不思饮食。
这使莫萨感到很紧张,陪她到医院看过几次,未查出结果。医生建议到法国去检查治疗。这可难住了他们夫妇俩,就那点微薄的薪水,哪有富余钱去法国看病。
于是莫萨四处奔走,又是打报告,又是游说。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未曾想,此事不知触动了那根弦,竟然捅到总统府去了。
没过多久,在总统的亲自过问下,政府拨了一笔特别款项,让莫萨陪阿秀到法国巴黎治病。
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喜事。令他们毕生难忘。
他们在巴黎待了一个多月。到最后也没搞清得的是什么病。但不管怎么样,在法国医护人员的治疗下,病情得到遏制,身体日趋好转。最后,阿秀竟然还能跟着莫萨在巴黎玩了几天。埃菲尔铁塔、巴黎凯旋门、卢浮宫、巴黎圣母院等景点都去了。
那是他们婚姻生活中最开心的日子。
阿秀以后回忆起在巴黎的短暂逗留,内心就会感到丝丝的隐痛:出国到这样的地方才值。
六
回到几内亚后,又重复着以前平淡无奇的生活。
一年后,他们的爱情结晶、女儿娜娜出生。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欢乐。也使阿秀感到了生活的乐趣和希望。
娜娜确实好可爱。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皮肤不那么黑。典型的中非合壁的产物。从娜娜出生的那天起,阿秀就暗暗下了决心,不能让女儿受委屈,不能让她重复走非洲女人的路。
娜娜的降临似乎也给莫萨带来了好运。
没过多久,莫萨被任命为康康农业技术推广站站长。
这是联合国粮农组织的一个项目。自打立项那天起,就成为农业部上上下下关注的焦点。谁不想谋到这个位置?僧多粥少,那就看谁的门子多,造化大了。
一场激烈的角逐在暗中悄然展开。
谁知命运的绣球竟然抛给了他,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太需要这块敲门砖了。否则,他一辈子只能做个任人宰割的小办事员。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当他从部长的办公室里出来时,表现得相当冷静。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的神情。得小心啦,不能让人嫉妒。上次和阿秀去巴黎治病的事,已够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了。
可一回到家中,就显了原形。他紧紧抱住阿秀,神采奕奕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发达了。没有这第一步,永远是不行的。”
俩人兴奋得一夜未合眼。窃窃私语到天明。夫妇二人合计好莫萨一人先去康康上任。过段时间,安置妥当,阿秀和娜娜再赶过去。
七
谁知几个月过去了,阿秀也没成行。一是康康离科纳克里太远,又没有电话,光靠信件,互相间的信息传递慢且困难。二是这期间,娜娜老生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把阿秀好一个折腾。
又过了些日子,娜娜的身体稳定了好多。阿秀终于喘了口气,轻松了几天。接着,她就把家简单收拾收拾,准备择日去康康。
自打到了几内亚,阿秀就一直窝在科纳克里,其它地方哪儿也没去。
莫萨赴任之前,曾跟她说了几句康康的情况。知道康康是几内亚第二大城市,离科市很远,约一千公里的路程。还知道康康,古代非常繁荣,是什么古马里帝国的首都。
她听说有铁路通康康。去火车站一打听,早就停运了。飞机也有,挺贵,她乘不起。无奈,只剩下长途汽车一个选项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一看,她差点晕过去。到处是人,到处是行李。车一辆比一辆破,乘客一辆比一辆多。
她打退堂鼓了,乘这样的车,又那么远,安全能保证吗?
不乘大巴可又咋办?
她找了一辆看起来稍微顺点眼的,咬咬牙,狠狠心上去了。
车里塞得满满的,像沙丁鱼罐头。
大家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她。
阿秀在一对膀粗腰圆的妇女中间挤了下去。那是因为她俩太过臃肿,别人都不愿意和她们挨在一起,才留有这么一巴掌大地方。阿秀抱着孩子坐在其间就好像被两块海绵紧紧夹住,一会儿就热得满头大汗。可她俩倒好,一点事也没有。到底是本地人,阿秀不得不服。
车厢中弥漫着汗臭味、劣质香水味、臭熏鱼味,阿秀简直不敢呼吸了。感到阵阵恶心,老想呕吐。
车子一跑起来,风向后一拉,气味倒好了不少。
眼下正是大旱季,晴空万里,无一丝云彩。太阳象火球,悬在头顶。
在烈日的灼烤下,好多树的叶子脱光了,草也变得干巴枯黄。
到处是灰蒙蒙的。车子过后,扬起漫天黄尘。时不时,一阵卷着黄尘的风从车窗外旋进车内。
窗是绝对不能关的,因为不是空调车。要是关了,还不得把人热死,熏死,闷死。
大家只能强忍着。每个乘客都被风沙搞得灰头土脑。
阿秀心想,已经上了贼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只要能安全到达就谢天谢地了。
这么远的旅程,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可吃饭的地方。
偶尔经过某个小集镇,路边也只有些芒果、香蕉、芭蕉、木瓜之类的水果摆那儿卖。这能当饭吗?幸亏阿秀事先准备了一些煮鸡蛋、面包和矿泉水。可同车的当地人也真有能耐,从早到晚,就没瞧见谁吃过东西。
还有那路啊,好一段,歹一段,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把人的骨头都颠散架了。一路坐下来,屁股都快不属于自己的了。
万幸的是,车子虽然很破,且路上险情不断,但始终没有抛锚。
就这么一路风尘,终于在次日凌晨到达康康。
八
莫萨找了辆车在车站迎接母女俩的到来。
在从汽车站到农技站的路上,阿秀睁大了眼睛观察着这个几内亚的第二大城市。
除了清一色的柴泥铁皮屋,没啥像样的建筑。
阿秀的感觉像是到了六、七十年代中国某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当然,芒果树尤其多。这简直就成了几内亚的国树,哪儿都少不了。
莫萨指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告诉阿秀,这叫米洛河,是非洲第三大河尼日尔河的支流。
眼下正是大旱季,几个月来滴雨未下,米洛河干涸萎缩成了沙滩上的一条涓涓细流。
到了雨季,河水逐日上涨,小溪就会变成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
河上有座水泥桥。行人、车辆、牲畜都从上面经过,拥挤不堪。
车过了桥,又跑了一段路,才抵达农技站。
阿秀下车,四处一望,倒吸了一口气。项目还未最后竣工。天呐,周围什么也没有,完全是在一片荒野之中。
站长住房倒是盖得漂漂亮亮。可进去一看,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凌乱不堪的木头床,别的什么也没有。
阿秀愣在那儿,半天没吱声。
莫萨见状,忙解释说:“最近几天,工作特多,没顾得上。你先歇会儿,下午咱就去城里采办生活用品。”
九
康康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阿秀努力适应这里的一切。既来之,则安之,阿秀用中国这句古话来安慰自己。
很庆幸,推广站有口压井,用水不是问题。但每天围着这压井转的,就阿秀一个人。这使她不由得想起了科市大院中的公用水龙头。
那是女人们的天下。围着水龙头,她们忽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忽而哄堂大笑,前仰后合。她们苦并快乐着。她也被感染了。
而现在她每天守着口压井,面对着的,是孤独、静寂。
电还没通上。天黑了,就用中国产的蜡烛照明。就算以后通上电了,又会怎样?科纳克里是首都,每天还不是说停电就停电,谁家不预备着几支蜡烛。
没电就用不上冰箱。天天得去市场买菜。又没车,很不方便。说是以后一定会配辆车。以后?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城里有个号称大市场的露天集市,里面的蔬菜品种少得可怜,不是土豆就是洋白菜西红柿。原先抱怨科市蔬菜品种单调,现在和康康一比,科市成了购物天堂。
牛肉挺多,也不算贵。但想起卖肉的案板上那黑压压的苍蝇就恶心。
夜幕一降临,万籁俱寂。偶尔从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原先在科市,阿秀对院子外时不时传来的高分贝音乐,挺反感。非洲人天性爱热闹,这种嘈杂喧嚣的动静往往会通宵达旦。可现在倒好,你想听也听不到了。
没事干,没任何娱乐活动,只好早早睡觉。
躺下,又睡不着。就开始胡思乱想。
想得最多的是中学毕业去乡下插队时的情景。那是多么难忘的一段岁月啊,真苦!可人就是贱,觉得苦得还不够,又跑到非洲来插队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冷不丁又醒了。一宿梦魇,昏昏沉沉。经常这样。
日子就在这昏昏沉沉中过去了。
十
某天,阿秀突然感到下身不适,灼热疼痛。凭女性的直觉,她感到不太妙。马上背着莫萨,跑到中国医疗队的一个门诊点去作检查。查完之后,大夫眉头微微一皱,嘴里轻轻吐出梅毒两字。
阿秀听到后,如五雷轰顶。差点背过气去。她又羞,又气,又恼。当时身边如有洞,她立马就能钻进去。
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洁身自好的她,竟然得上这种说不出口的脏病。
阿秀离开门诊点时,总觉得背后有人用厌恶的眼光瞧着她。
回到家中,莫萨不在。她冲到卫生间,马上用清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洗了几遍。她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晦气。似乎已变成印度社会中不可接触的贱民。
之后,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搅翻了五味瓶,而脑袋则像灌满了浆糊,混沌一片。
莫萨回来后,见她躺在床上,以为她病了。便过去用手摸她的额头,阿秀手一挥,啪地将他的手打了回去。
“别碰我,一边待着去!”阿秀吼了一句。
莫萨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火,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啦?生这么大气。” 莫萨问了一句。
“还有脸问我怎么啦,你自己造的孽你不知道?”阿秀没容他回答接着说:“你老实交代这些天都和哪些坏女人鬼混了。得了一身脏病不说,还把我也传染上了。你有良心吗?我大老远从中国跟你来几内亚,就这么对待我?”
莫萨见事已败露,只好承认。他说他只身一人来到康康,人生地不熟,好孤单啊。寂寞难耐,就和当地一些女人勾搭上了。谁知一不小心,竟得上了这种病。莫萨说这些时,很平静,并没有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因为这种事在非洲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太普通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阿秀听了后,倒冷静了下来。她以沉默代替了回答。感情上的暴风骤雨过去后,理智战胜了冲动。事情明摆着,她必须面对。她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来几内亚之前,听别人说过国外两性关系很随便,也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
和莫萨在科纳克里共同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没发现他有何劣迹。这在几内亚是多么不容易!四邻八舍的那些男人有几个不花花?她暗暗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位很本分的外国老公。所有她认识的中国老乡没有一个不夸莫萨比中国丈夫还中国丈夫。
没想到她还是没有逃脱命运的捉弄。
瞧,才分开几天,他就显出了原形。你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男人值得信任?
她觉得康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得赶快回科纳克里治这个倒霉的病。还得想办法把莫萨弄回科纳克里,彻底掐断他和那些坏女人的来往。
十一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简单一收拾,领着娜娜,二话不说,拔腿就去车站,打张票就离开了康康。
回到科纳克里,阿秀每天除了治病,就是跑农业部。部里的大小头目她都找遍了。
有一天,她见到了部长,边流泪,边哭诉:“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在此无亲无友,无依无靠,生活苦不堪言。现在还被莫萨传染上了一种说不出口的脏病。请部长无论如何考虑我们的实际困难,把他调回科纳克里。”
见完部长后,过了几天,看没动静,她又上上下下骚扰了一圈。
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努力着。依她自己的话说,豁出去了。
部里被缠得实在没辙,一纸公文,把莫萨调回了科纳克里。
背地里,人们都窃窃私语议论阿秀,嘲笑他们夫妇俩是个十足的傻瓜笨蛋。谁都知道在农业部这样的单位,谋个职位有多难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都有好多人觊觎,何况农技站站长这种有油水的实职。地道的肥缺哦。
没多久,一位新站长满面春风地去顶了窝。
莫萨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呗。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部长跟他打了招呼,鉴于目前部里所有岗位都有人占着,暂时不好安排他。有合适的空缺再说。
因此莫萨就待岗了。
十二
每天上午他去部秘书处点个卯。没办公室,当然就无办公桌。他现在连个最普通的办事员都不如了。
那就自由活动呗。爱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他。
好在还拿基本工资,只不过没有其它津贴。
这么一待岗就是好几年。他数年如一日,每天去点个卯。他始终处于被大家似忘非忘的地步。
刚开始,他还希望有天能重获一个岗位。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知道这个希望离他越来越远了。
幸亏他在中国留过学,会说中国话。平时兼职给中国公司当当翻译,既能打发日子,又能挣点外快。
阿秀怎么也没料到,莫萨回来后,会沦落到此种地步。
她有时会反思,自己当初做得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可是不这么做,康康那种日子有法过吗?她遭背叛被羞辱这口气能咽下吗?
她心情一直很压抑,思想也经常处于极度矛盾之中。
但有一点她越来越明白:莫萨这辈子想升迁发达是没门了。跟随他过好日子的美梦也就像肥皂泡彻底破灭了。
娜娜一天天长大。需要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可莫萨那点微薄的基本工资够干什么?即便兼职当翻译捞点外快,也还是远远不够。
来几内亚已这么多年了,到现在还是租住在原先那间小破房里,就这么永远挤在贫民窟?想想未来,阿秀真有点儿不寒而栗。
不能就这么得过且过了,该认真找找出路。
十三
阿秀第二天就去一家中国餐馆求职了。老板是广东老乡,对她深表同情,可是爱莫能助。因为餐馆里没她合适的活儿。要是年轻,还能干干服务员,可如今已是徐娘半老明日黄花了。
最后阿秀只好到一家台湾商店里赊些旅游鞋之类的商品,在自家附近的小集市摆地摊售卖。莫萨还不错,有空就帮她搬进搬出。这样一个月下来,收入虽不丰,但多少总能挣点,贴补家用。
后来阿秀手中有点儿积蓄了,就有朋友跟她说,几内亚缺医少药,街上卖的全是法国药,贵得要命。建议她想办法搞点中国药卖卖看。
阿秀听了一琢磨,觉得还真是条路。于是就试着让国内家人通过邮局寄来一些速效感冒胶囊、止痛片、奎宁之类的常用药。然后拿到街上卖。果然不出所料,首批货很快脱手。去掉邮资等费用,还美美挣了一笔。利润比原先想像的要高得多。
这下子,阿秀信心大增。
她盘算着,如此下去,会有出头的日子。她认准了这条道,决心走到底。
除了邮寄这条线,阿秀又动脑筋开拓了其它进货渠道。生意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红火了。
几个月后,阿秀雇了几个当地人,分别在马迪纳市场和尼日尔市场设了销售摊点。
过段时间,又买了一辆车,雇了位司机。这样进货送货,跑来跑去就更方便了。
十四
而莫萨仍然如故。仍然每天去部里点个卯。仍然在等待重新获得一个位置。
生活就这么延续下去?阿秀心里感到不是个滋味。
尤其是当她每天收摊点钱时,就情不自禁地会想:“我大老远嫁到非洲来,难道是为了挣钱养活他?这算哪门子理?我图他什么了?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到退休那一天,也可能还是个待岗的小职员,永远也不要想爬上去了。”阿秀越想越感到心里失衡。
有时她也会想到莫萨的种种好处,觉得他和周围其他的非洲男人比起来,对家庭还是比较有责任心的。很多嫁到几内亚来的中国女人都羡慕她。
不过一想起他在康康的那段经历,就怒火中烧。尤其那种脏病,让她蒙羞,让她难忘。
想来想去,就觉得他目前的处境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咎由自取,活该。她决定结束这种爱情已被埋葬的婚姻。各奔前程。
于是某一天,阿秀平静地向莫萨提出了分手的问题。莫萨没有感到意外。自从阿秀开始自谋生路,他就隐约觉得他们的婚姻大厦开始摇晃,预感总有一天会倒塌。这个日子终于到了。
他们到当地法院办了离婚手续。没有吵闹。也没有眼泪。
十五
离婚后,阿秀在大乌鸦租了一栋别墅。当她带着娜娜离开那间又小又破的平房;即将走出大杂院的瞬间,她停住了脚步,回首望了望大杂院,她和莫萨在此共同生活了十几年,酸甜苦辣,一言难尽。
如今一切都已翻篇。她解脱了。
同院的几个黑人姐妹悄然走来,眼含泪水,跟她轻轻拥抱。
她哭了。
阿秀带着娜娜回了一趟国内老家。这是娜娜自出生以来首次回到母亲的祖国。
后来,阿秀只身返回了几内亚。娜娜留在了姥姥身边。阿秀要让女儿接受中国教育,而且是最好的。
她自己这辈子似乎做了个噩梦。决不能让女儿再重复她的人生轨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重返非洲。
为女儿有一个幸福美好的前程,她要奋斗,她要努力挣钱。
十六
莫萨不久又结婚了。仍然住在原先的大杂院里。他再婚后,我去过一次。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新太太很年轻,还在念大学。
莫萨对我说,他虽一直待岗,可仍有基本工资。又罩着个留学生的光环,这条件在几内亚人眼中绝对是一等的。所以他一离婚,说媒的人便接踵而至,门槛都快被踏破。
他当然得好好挑一挑啦。最终他选中了现在这位太太,一是年纪轻, 二是其家庭有背景。她的父亲原先也是公务员。几内亚政权更迭时,其父趁机利用原先的人脉办了一家矿业公司,也算是有钱有势吧。他岳父有好几个老婆,他太太便是他岳父最小一个老婆所生。
莫萨至今也没弄明白,阿秀当初为何那么愿意随他来几内亚,现在为何又如此决绝和他分手。
他有点儿怀念和阿秀在一起的日子,也有点儿伤感。
对他来说,这是一段难忘又不堪回首的时光。
但最使他揪心的是,他可能永远见不到他女儿娜娜了。
因为阿秀曾咬牙切齿地发誓,决不让娜娜再回非洲,再回几内亚。
他好想她啊。她该上中学了。
不知她忘没忘记她的几内亚老爸。
不知她长大后,会不会来几内亚寻根。
他在等着这一天。
就像他一直在等待新的工作岗位。
他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