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乡下的路，多半绕着山坡、挨着沟壑、铺在河滩。有些小路，只是单人经年踩踏踩出来的，一头拴着一户人家的柴米生计；还有四通八达的大路，是全村人共有的，进村、进山全靠它。每逢暴雨冲垮路基、塌方堵了道，家家户户便扛着锄头箩筐，合力修补。
路面混着黄土碎石，四处散落荆棘，坑洼连绵不绝。路旁野草常年丛生，藏着虫雀野物，四季更迭间，时而喧闹，时而寂静。这条路从不挑行者，人能踏，牛能走，猫狗野兽皆可穿行。就应了那句：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踏在乡间土路上，像踏在人的一生里。有人赶路只顾东张西望，不留意脚下，重重摔倒，满嘴泥污，掉了牙，破了相；有人脚步轻浮摇晃，立身不稳，失足跌进沟坎；有人步步沉稳专注，避坑洼、躲乱石，一路安稳顺遂；还有人一路踢踢踏踏撵石子，鞋底早早磨穿。同一场大雨落下，有人鞋袜裤脚沾满泥浆，狼狈不堪；有人鞋边依旧白净，仿佛从未淋过风雨。路始终是那条路，不同心性的人，终究走出截然不同的际遇。
同一条土路，有人顺着它走出大山，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有的人一辈子在一条路上来来回回，没翻出个新花样来。脚很短，路很长，人的心底却永远揣着遥不可及的梦。
后来柏油路铺进乡村，往日坑洼乱石尽数填平做了路基，沥青铺展，道路宽阔平整。道路渐渐只服务于人，车辆成了人类延伸的腿脚，人成了道路的主宰，再难见牲畜自在穿行。更宏大的高速、铁轨横亘大地，载着人奔赴远方，甚至不必亲身迈步。行走其间，人不由得生出人定胜天的自得。
走在平整的柏油路上，不必担忧脚下崎岖，大可肆意环顾沿途风光，心底轻松舒坦。可长久走在毫无波折的坦途，思绪反倒容易停滞，人时常倦怠犯困，失了从前行路时警醒的心气。
如今海陆空路网纵横，车船飞机四通八达。再也无需用双脚丈量长路，路仿佛骤然变短，人的脚步却无限延伸，从前遥不可及的远方，转眼便到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