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珍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晚饭。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好久没动静的群——“南凤小学96届”。
“这个月廿三回唔回乡里?阿妈做炣饭,出来食茶。”
南凤村,潮阳西胪镇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我们在那里出生,在那里读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同班整整六年。后来有人嫁去了隔壁村,有人在深圳、广州、普宁做工,我来了深圳。掐指一算,二十多年了。见面几次?五个手指头都用不完。
廿三那天,我请了一天假,坐早班车回去。
车到西胪路口,我下了车,站着发了会儿呆。路边卖甘草水果的阿姐还在,只是头发白了许多。往村里走,那条路还是弯弯曲曲的,两边却盖起了不少新楼房。
凤珍家在老寨,门口那口井还在。她站在井边等我,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胖了些,脸上有了纹路,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
“来啦!瘦了瘦了。”
“你才胖了。”
两个人站在井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进屋坐下,人陆陆续续来了。娟妹从普宁赶回来,头发剪短了,差点没认出来。惠如嫁在河浦,骑摩托车来的,摘下头盔,也是满脸的笑。素芳最远,在东莞厚街那边的厂里,专门请了假,坐夜车回来的。
“哎呀二十多年了。”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一样老吗?”
七嘴八舌,笑着闹着。
凤珍阿妈端出炣饭来,芋头、虾米、五花肉,香得人直咽口水。还有一锅牛肉丸汤,丸子是隔壁镇买的,西胪人都知道那家。茶具也摆上了,凤凰单丛,潮汕人离不开的。
“食食食,边食边说。”凤珍招呼着。
吃着喝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谁还记得一年级的教室?记得,在老祠堂那边,课桌是破的,写字得垫本书。二年级时谁尿过裤子?娟妹,就是你,那天下雨你不敢举手请假。三年级跟男生打架,四年级去田里捉蜻蜓,五年级……
六年啊。说起来长,说着说着就讲完了。
素芳忽然问:“你们还记得燕卿吗?四年级转学去关埠的那个。”
记得。个子小小的,头发有点黄,说话细声细气。听说嫁去揭阳了,好多年没消息。
“伟忠呢?住在寨墙边的,最调皮那个。”
“在深圳开滴滴,去年见过一次。”
“惠吟呢?我们班读书最好的那个。”
沉默了。惠吟考上了师范,去了城里教书,后来听说生病走了。那年我们才三十出头。
炣饭凉了,茶也淡了。
外头有孩子跑过,叽叽喳喳的。凤珍朝外看了一眼,说:“那是惠吟她弟的女儿,长得跟她一个样。”
忽然就想起,我们最后一次全班凑齐,是小学毕业那天。照完相,各回各家,以为开学还能见。谁知道有人去了外地读初中,有人跟着爸妈去广州、深圳,有人读完小学就没读了。那声“再见”,说了二十多年还没说完。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要走了。娟妹得赶回普宁,惠如要回去喂猪,素芳明天一早还得赶车。我们站在凤珍家门口,说了好几遍“有闲转来”。
凤珍送到路口,忽然说:“以后每年廿三,都回来食茶吧。我阿妈说了,她在一天,就给你们做炣饭。”
都点头,都知道下次不一定能来齐。
往回走的路上,天边还有一点红霞。路过南凤小学旧址,老祠堂已经拆了,盖起了新楼。校门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比记忆里矮了些,枝丫修剪过。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不是弹珠,是手机。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想起我们小时候,七八岁的光景,背着破书包,在这棵树下等开门。凤珍总带两包咪咪,分给大家吃。男生们抢来抢去,女生就在旁边笑。
二十多年了。
榕树还在。我们散了,又聚了。
下次能不能再来齐?不知道。但这碗炣饭,这泡茶,我等了二十多年,总算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