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4期“空”专题活动。】
我站在这里，山脚下村庄的一个小院。小院东边有三户人家，东北角第三户就是姑妈家。北面小堂屋两侧各有一户人家。天井很小，站了几个人。我们算是来得很早。
我拎着大红色绸缎锦华冷被（贴了“娘家”两字），走进姑妈家的卧室。姑妈家卧室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没有围栏的木床，床上有一盏白色的节能灯悬在半空。姑妈就躺在床上，面部被一张黄纸盖住。姑妈穿着蓝布衣裤，人本来就小，现在更小，像是把多余的皮肉都修炼没了，大概只剩下骨架了。我进门默默地叫了声“姑妈”，把冷被放在床边靠墙处，回来在门口边木椅上取了三支香，在表弟打开燃起的打火机上点燃了，上前拜了三拜，又跪下拜了三拜，站起来又拜了三拜，插在盛满土的铁盆上。香燃起的青烟袅袅上升，又散开了，弥漫着整个屋子。
姑妈家还有隔壁的厨房，和外面走廊上去的楼上房间。楼上房间只在我小的时候去的比较多。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早晨醒来，发现看到的不是自己木楼上面的玻璃窗户，而是四周褐色的模板和尖尖的楼顶，一下子有点吃惊是否还在梦里去了什么地方。我愣了一下，努力辨认身在何处，终于记起昨天来了姑妈家。我叫了几声“姑妈”，木楼梯响起脚步声，上了一个人，身材高挑，腰板挺拔，容长脸型的小表姐。我想起来昨晚应该和小表姐一起在楼上睡觉的。
我不大喜欢在厨房呆着，姑妈的厨房太小。厨房东面的大路自南爬坡而来，往北还有一段路才是无人的山野。大路边时刻坐了很多人，最好玩的是正月过年期间，因为路边有家小店，小店柜台前会放张小桌子，聚了很多人，玩牌九赌钱。我的牌九就是在这里学会的，虽然也没法去实践一下。赌钱的气氛很热烈，大家都叫着自己想要的牌，牌发出来摊在桌上，彼此发出“嗬——”或者“啊——”的叫声。叫声涌出店门，一直顺着大路南北流淌，就像下了暴雨的路，流水四溢，也是比较好看的画面。如果觉得这里太过噪杂，可以顺着路下坡，到村口那个荷花塘，那边比较空旷，塘边有棵粗矮的樟树常年碧绿，有水渠哗哗流淌，最重要的是荷花塘北面的空地是人家的天井，这时候一定摆了好几个牌九摊子，而围着的人并不太多。我喜欢长时间站在牌九摊子旁边，欣赏千变万化的牌局，领略赌徒们喜怒哀乐的表情。这时候一定会有过年贺岁的歌曲从屋子里飘出来，声音很响，大概是主人特地调大了声音给客人们听的。
据说姑妈年轻时比较风流，追她的后生一大串，包括后来去了海外的二伯父的结拜兄弟们。姑妈那时候会调秧歌舞，喜欢去庙会凑热闹，在镇上小有名声。我很奇怪姑妈怎么会嫁给了姑丈，姑丈除了个子高一点，厚道一点，并没有其他有点。也许姑妈就喜欢姑丈的厚道，喜欢自己当家做主。可是姑妈不是大儿媳的对手，大儿子结婚分家后就不赡养姑妈和姑丈。我父亲去教育了几句，姑妈大儿子就断绝了与我家的来往。我后来跟姑妈大儿子家几乎没有往来。姑妈的小儿子很忠厚，却没有主见，学了油漆手艺却不精通，混得不好，后来搬去镇上丈母娘家住了，也不大管姑妈的事情（这时候姑丈已经过世）。姑妈就依靠村里的大女儿和嫁到外村的小女儿照顾。其实姑妈没怎么需要照顾，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做饭能自理。六十多岁了还在穿木珠赚零花钱，七十多了脚摔伤后住过一段养老院，后来回家了还是自己做饭。
母亲说我小时候喜欢随姑妈来她家，一般是姑妈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我缠着来的。姑妈喜欢去镇上赶集，年纪大了以后，腿脚好的时候到处去庙里烧香拜佛，顺路也都要来我家。八十岁以后，腿脚不便了，才没再来我家。姑妈来我家最频繁的时候，就是二伯父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天天来。二伯父会带钱给姑妈。姑妈一部分分给了两个儿子，一部分收起来作为自己一年的零花钱。姑妈九十岁以后，有点老年痴呆，我去看她给的红包据大表姐说姑妈她会忘了是谁给的，但都会给大儿子，因为小儿子在镇上离得远。大儿子大儿媳待她一直很差劲，她却没有怨言。
姑妈很单纯，也天真。二伯父每回来老家都会去她家，虽然姑妈大儿子都不肯出面接待，只好去大女儿家。姑妈知道二伯父对她好，天天念叨“我小哥”，给二伯父念经祈福。二伯父说以后去海外他家里，姑妈说好的。后来二伯父真的写信来我家，邀请我爸妈和姑妈出去海外。我爸妈权衡了一下，心领了好意婉拒了，主要是考量过去太麻烦哥哥嫂嫂了，但是姑妈说那她就一个人去。我爸说，谁陪你去呢，你这么大年纪了都走不动了。姑妈才作罢。二伯父过世的时候九十六岁，我们没敢告诉姑妈，怕她接受不了，所以姑妈到死也不知道她小哥早她一年去世了。
我和爸妈是在姑妈去世第二天一早从外地开车赶到姑妈家的，后来断断续续来了亲戚过来祭拜，屋子里和天井才热闹起来。葬礼定在几天以后，我们订的花圈会提前由镇上花店送过来。姑妈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还有几个曾孙和曾孙女，还有一个外甥。葬礼那天，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天井和家里都空荡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