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夏闲云 闲云醉语


如果不是我早已经历过千锤百炼,写这个高端局,能把我的心和肺给气炸了。这个带着厚厚的家底出生的孩子,仅仅十几年的时间,竟活成了“一贫如洗”的状态,这着实令我痛心。前些日子,我沾沾自喜地说,我写高端局的能力更强了、速度可以更快了,马上就遇见了几个欲速则不达的案例。这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世间人、世间事,一人一例,全然不同。为前几个小主的高端局定稿时,我被难为坏了,为这个小主的高端局定稿,我则本能地拖延和逃避。
当小主们遇见糊涂和愚笨的家长,我该拿什么来帮助他们?
每一个家长都会觉得自己活得不容易,大多数人习惯性地把责任归咎到他人头上,很难真正认清自己应该是自己生命和生活的主宰,应该想方设法把现有的日子过好,把现有的人生变成美好和更美好的样子。他们更不知道,好的自己才是孩子的天与地,是孩子的保护神;自己的状态不好,家庭氛围不好,就是在无底限地消耗孩子。遇到这些愚笨的家长,我能怎么办?泼他们一头冷水吗?
如果不是为小主写高端局,我都想不起来,十多年前我就苦口婆心地对小主的家长说过类似的话: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一定要做好自己,一定要保持稳定和愉悦,结果还是到了今天。
如今,我只能尽我所能,一边当头棒喝小主的家长,一边帮小主立起来,希望他能超越父母的羁绊,活成自己该有的样子。
此时,我最想为这个小主做的是:许你狂放不羁,活得畅快淋漓。
(一)
你的锐气是在所有人都没有觉知的情况下,被一点一点地磨没的,你的能量也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当你终于病倒了,躺在医馆的病床之上,不再与疾病抗争,不再与父母抗争,不再与自己抗争,你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从未有过的自在。所以,在全家人慌慌张张地四处为你求医问药的时候,你感觉不到他们对你的关心,对医生也不抱什么希望,你坚定地选择住进医馆,就是想让自己过几天清净的日子。
在病倒之前,你是“百年一遇的少年才子,风度翩翩,文采斐然,武功超群,××××”。这段话是你获得全国少年才子冠首时,王给你写下的评语。最后几个字,王写得特别潦草,谁也没有读懂,自然也没有人敢问。
家中的孩子获得全国少年才子冠首,并得到王亲笔写下的评语,这是何等的荣光!所有认识你的人,尤其是那些抱过你的人,都有一种自己也在隐隐发光的荣誉感。对此,你只是淡淡一笑,随口说道:“天无最高是为天,乳臭未干本少年。锦衣加身拂我意,蛟龙鹏鸟两难全。”
听了你的口占,在场的人沸腾起来,有的人夸你有才,有的人替你担忧,有的人说你年少无知口出狂言,断定“锦衣加身拂我意”这一句必定会得罪王。不曾想,当你这口占传到王那里,他没有生气没有恼火,只是轻叹道:“可惜了,这少年。父母有幸生之,却养不得。”
王是惜才的,所以尽管他猜得到你那令人遗憾的未来八成已成定局,还是差人到你的家里,叮嘱你的父母等家人,家中要长存正气,家人之间要其乐融融,要杜绝鬼祟之事。王是仁爱的,为了让你们一家人对你的当下和未来更加用心,特意给你派发了成长激励奖金。王给你的奖金数额不算太大,但月月发放到你父亲的手中,意在时时提醒你的父母家人不要忘记王的叮嘱。王是贵人,这件事过去之后,他就忘了,再也没有追问过。
这件事,放在别人家,无疑是大喜事,亦是大耻辱,自然会把王的话牢记在心,日日执行——不是怕王降罪责罚,而是彻底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用实际行动改正错误,从此为孩子搭建安全又美好的成长空间。可是,你的父母家人早已心神涣散,个个陷入自己的情绪、活在自己的心里,且相互怀揣不满,令家中气氛紧张,危机四伏,这种状况岂是一个人努力可以改变的?
你的祖母任劳任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操持家务、容融家人,想要改变紧张的家庭氛围,改变家人间的交流方式,可是她失败了。为此,她心中积郁严重,元气大伤,别说容融家人,只是保重自身健康都是相当艰难的事情。
(二)
你那口占,的确是你的口占,是特殊情境之下,无意中借王之盛气,释放心中的积郁之气。俗常人只是听到了字面意思,即便有几分才学的人也只是从中听到了你的“狂放”和“虚妄”。王是高强能量之人,有着高级超群的认知,听到的是另外一番深意。
天无最高是为天——是说君王不仅是身居高位,更是高明之人,且上无封顶,所以他才是王。乳臭未干本少年——是说你自己再怎样有才华,也还是一个孩子,需要像正常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和成长。锦衣加身拂我意——是说哪怕是最为高明的王,也只能给你虚无华丽的美名,给不了合你心意的东西。蛟龙鹏鸟两难全——是说你本是蛟龙、大鹏,但现在这两样你都做不到。
王从你的口占里听出了你内心的悲怆,也听出了你生之不幸,王尽了他的能力助你,想通过叮嘱你的父母家人,把你们那个泥潭一样的家修复成充满祥和和美好的宜居之地,帮你好好地疗伤,助你早日痊愈,回归自己应有的生命轨道。
王奖赏你的最初两年,你们家多多少少还是安稳了一些。你那嗜赌如命的父亲从明目张胆的赌博改成了偷偷摸摸的赌博;你那浑浑噩噩整天梦游一般的母亲,多多少少知道了关心你的身心健康;你那过去整天在家里吵吵骂骂,看不惯家里任何人的祖父,不再在家里制造噪音,整天一大早怀揣着午饭出去消耗时间,到了晚上直接去看戏,深夜才回家。你的祖母则更加努力地担负起家中琐事,宁可自己劳累,也要让家人们轻松一些。
即便这样,你们家的家庭氛围并没有好起来。你的家人们以为他们都极尽努力了,可你依然感受到了与你内心需要极不相符的各种力量,那些力量撕扯着你,令你焦躁不安,令你身心不宁。你知道哪里不对,但你无法质问父母家人,也无法改变他们,只能关起门来,将自己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这个时间极为短暂。
有一点,不论是你的家人还是王,都没有仔细地想过,你那绝世才情从何而来?
王给你的评价“百年一遇的少年才子,风度翩翩,文采斐然”,是赞美你那出众的文章,可你的家人既没有为你请知名的先生,也没有送你去知名的学堂,你的翩翩的风度和斐然的文采,全部来自于你读书甚多,且读书时一心一意,心无旁骛。你读书时一心一意、心无旁骛,是因为你不喜欢你们家的家庭氛围,受不了争吵的声音,也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王还评价你说“武功超群”,家人没有为你请过武学师父,你那武功同样来自于书中,来自于自己的默默练习,可你的家人没有考虑过这四个字的评语,没有想过,得是内心多么孤单的孩子,才能跟着书练就一身武功?
还有王说的“××××”,你的家人都没有想过,以王的才华,怎么可能在给一个优秀少年的评语中,写出谁也不认得的字来;也没有一起讨论过,王到底在说什么。
至于你的口占,你的家人们只当是你随口而来的而已,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你那最后一句是“蛟龙鹏鸟两难全”,他们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了“蛟龙鹏鸟两全”。
王奖赏你的第三年,你的家人发现,王再也没有差人来过问你的事,全都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想来也是,王操持着天下之事,哪能整天想着一个少年的事情。
这一放下心来,全家人只有你的父亲还记得你是全国少年才子冠首,因为他每个月都能按时收到王让人派发下来的给你的赏金,但他没有交给家里,而是拿去赌博。最初几个月,你的祖父还问了问你的父亲,收到了王给你的奖赏没?你的父亲先是含糊其词,后来干脆说赏金已经断了。全家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王只给了你两年的赏金。
从此,你的光环在你的家里彻底褪去。没有人考虑过,为什么你不再写文章,为什么你不再练武功,为什么你越来越忧郁,甚至没有人发现,你越来越不喜欢读书。你不再读书,并不是你不再热爱读书,而是家中的藏书已经被你读烂了,而是因为你的家与书中讲的书香门第有着天壤之别。
这个时候,你的身体逐渐出现了问题。你生而超群,才智卓越,但你像是被困在牢笼中的蛟龙或大鹏鸟,既没有人和你谈论高古圣贤,也没有人倾听你的心音。不知不觉中,你被折断了稚嫩的翅膀,被拔了龙鳞、断了龙角,被郁结之气阻滞了肝气的流动,从而血之不清,魂之不整,人也不再精灵。
(三)
你的父亲原本就嗜赌如命,随着你的身体越来越弱,他也有种无力之感,就好像之前的放纵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好运。过去赌博,输赢都是常有的事,他的心态也还好。赢了银子,他就揣进怀里;赢了谁家的娘子,他也笑纳;输了银子也就输了,不至于令他负债。并且,输了银子回家骂你娘一通,也就缓解了他的坏心情,所以过去他觉得,输赢他都赢了。近来,他逢赌必输,不仅私藏的银子输得精光,还常常偷偷地变卖家里值钱的物件,去还赌债。
这一次,他输了你的母亲,但他不敢回家逼你的母亲去献身为他还债。于是,那赢了他的人说,可以不要你的母亲,只需你去替你的父亲赌几把,就算了了赌债。你的父亲不解,问人家为什么让你去赌?人家说,只是想见识一下少年才子有多聪明。你的父亲不知道,你们家人都没有在意的“全国少年才子冠首”,在别人的心目中本是高攀不起的存在。那人让你去参加赌博,是因为早就妒嫉你拥有的美名,他想借机毁了你。
你并不愿意跟父亲去参加赌博,但他软硬兼施,把你拉到了赌场。当你出现在赌场时,那些赌徒被你给镇住了。此时的你,面色晦暗,瘦骨嶙峋,目光阴郁,自带一股阴沉的力量。你确实是卓越超群的,仅仅看了一会,你就明白了赌局的流程,并看透了赌场上细枝末节的秘密。你参与的第一场赌博完胜而归,你的父亲欣喜若狂,揽着你的肩膀夸你是好儿子,不愧是才子冠首。他的夸奖像匕首一样刺中了你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你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回到家里。
你的母亲见你气势汹汹地回来,连忙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冷冷地说,没事。待你的父亲回到家,美滋滋地说起你在赌场里多么多么威风的过程,你的母亲先是呆住了,随即爆发开来,连哭带闹地数落你的父亲,说他这样下去会害了你。
你心疼母亲,想安慰她,但你和父亲一样,不喜欢她的表达方式。你只是说了句“我没事。你放心,我不会成为赌徒”,便遁进自己的房间,再不肯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你的祖父看戏回来,身后跟着一群向他讨债的人。那些人说,他调戏了唱戏的主角,撕碎了人家的戏服,不给足银子,就要把他告到官府。你的家人知道你的祖父喜欢看戏,可谓成瘾,但他们相信他的为人,觉得他不会做丑陋之事,替他拦住了那些人,让他们把事情说明白。那些人说,还说什么,你的祖父已经把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们,如果他没有做龌龊之事,怎么会交出银子?
你的祖父有口难辩,你的家人也无以辩驳,只好交出了一大笔银子了事。因为那些人狮子大开口,家中的积蓄肯定不够的,你的父亲只好拿出刚刚赢来的银子。
第二天,你的父亲又让你去参加赌博,你没有推诿,直接就跟他去了,因为你知道,昨晚为了摆平祖父的事,你的家人已经掏光了家底,你必须再去一趟,为家里赢些生活费。这一次,你的母亲和祖母也没有阻拦你,因为她们和你的想法一样,能为家里赢点生活费用,是目前最为必要的事情。你的祖父则冷冰冰地说,养孩子就是要为家里作贡献,能者多劳,不管做什么,能赚银子回来就是本事。他似乎忘记了昨晚的事情,你们的家人们也假装忘了昨晚的事情。或许,对于他们来说,忘记是最好的解药,能够消除心底的伤痛吧?所以,至于你的祖父有没有调戏那主角,你的家人们都不再追问,或许是他们不想知道,或者是不敢知道。
第二次来到赌场,你依然威风凛凛,秒杀所有的赌徒。但你就是你,并没有将赌桌上的银子全部纳入口袋,而是特意放水,让那些赌徒赢回去一些,并和他们约好,明日再战。你虽年少,但也懂得,给别人留有余地,自己才会心安。
离开赌场后,你的父亲对你破口大骂,说你能力不行,说你没有赢到最后,还说,当年王怎么会看中你的文章?又说看你瘦成这副模样,整个人站没站样,坐没坐样,哪里像会武功的样子?他还说,王给你的评语不过是随口而来,不是为你量身定制,没有实际意义。父亲的话字句锋利,扎在你的心上,疼得你浑身战栗,这个你可以忍。
但你怕别人听到你父亲口无遮拦地说了这么多,万一报到王那里,惹得王怪罪,搞不好会拖累你们全家,连忙阻止父亲,让他先闭嘴,有话回家再说。你的父亲完全没有看出你在赌桌上是故意放水,也没有明白你让他闭嘴的用意,火气腾地就上了头,对你一通拳打脚踢。为了保全家人,保全父亲,你任由他打骂够了,掏出口袋里的银子,塞进父亲的口袋,轻轻地说:“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您也不该这样无端暴怒。”
银子装进父亲的口袋,他的衣服都被坠了下去,他这才知道口袋里的银子数量不小,不然不会有沉甸甸的感觉,连忙揽住你的肩膀,嬉笑道:“我知道你是聪明的,打骂你也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更优秀。”
你心里涌起一阵厌恶,但还是藏而不露地说:“赢了银子,您就该高兴,其他的都不重要。”
听了你的话,你的父亲又不高兴了,他说如果不是他带你出道,你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聪明?他还说,能参加赌博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都是鼎鼎聪明的,他也是极为聪明的,只不过近来时运不济,手气不好,否则根本用不着你。
你在父亲这里受的都是内伤,连个喊“疼”的地方都没有,所以你不再反抗,也不想把情绪带到家里,便轻轻地说:“那我可要谢谢你。”
父亲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满足地说:“以后你机灵着点,你是我的儿子,得像我才行。”
你感觉你的心一沉,然后慢慢地变轻。那天夜里,你胆颤心惊的,怎么都难以入睡,没有人知道,你的心神被伤到了。因为,那一夜,你的家人睡得都很安稳。你赢回来的银子,足以让你的家人衣食无忧。
(四)
你病倒了。
家人为你请了医生,医生查不出你的病因,只是说你没有休息好,需要好好休息几天。那几天,你们家里好似天要塌了一样,谁的脸上都是愁云。你不忍看着母亲和祖母如此忧愁,在床上躺了五天就起来了,当晚就和父亲一起进了赌场。
那之后,你夜夜难眠,眼睛猩红,皮肤灰暗,时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但你坚持着陪父亲去赌,不过每次去之前你都要和他谈一些条件。比如,每天要拿出一些银子作为家用,让祖母保管,永远不许父亲再要出来;比如,让父亲跟祖父说,看戏可以,不许做其他的事情;比如,如果将来你不在家里了,父亲要像个男人一样,担负起家中的大小责任;比如,让父亲答应你,几年后要戒掉赌博……
你所有的条件,你的父亲都答应下来,他说,自从你替他来赌,他对赌已经没有什么热情,他只喜欢满口袋银子的感觉。对此,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坚持陪他来赌博的目的有三个。其一,你陪父亲去赌博,家里就可以一团和气;其二,你知道你会赢,你要依此给家里攒些家底;其三,你想让父亲从赌博者变成观摩者,慢慢地磨灭他亲自赌的勇气。现在,这三个目的都已达到,你打算收手了。
或许,全家人只有你自己知道,由始至终,你都不是赌徒。
(五)
你病得更重了。
当本地的医生束手无策时,家人开始为你四处寻医。你决定住进医馆,不让家人照顾你。家人都不理解你,为什么如此决绝?你说,你太累了,只是想清净地好好歇歇。
(六)
作为旁观者,我在想,你的才华如何并不重要,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该是你们全家人的共同愿望。
如果能够为了你,你的母亲不再有怨念,让你们的家庭氛围变得好起来,你的父亲不会再去赌博,你会好起来吧?
如果我能够,我想许你狂放不羁,活得畅快淋漓。希望你超越家庭的羁绊,汇聚失散的能量,活出该有的样子,正如王评论的那样,挺拔舒展,才气斐然。
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