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蜀地，草木疯长如藏兵，青苍的林莽顺着山势铺展，将蜿蜒的驿道裹进一片浓绿之中。李沐牵着柳莺的手，脚步沉稳地踩在湿润的腐叶上，靴底沾着的泥块混杂着草屑，是连日奔波最直观的印记。两人避开了茂州通往荣州的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径穿行，身旁的灌木丛不断刮擦着衣袍，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往东侧走三里，就能绕出这片林子，到茂州与巴州的界碑处了。”李沐拨开挡在身前的野藤，回头看向柳莺，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柳莺额角渗着细汗，鬓边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却依旧咬牙跟上他的步伐，只是呼吸略有些急促：“那些追兵……真的不会追到这边来吗？”
李沐望着官道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在我们躲藏在草丛中时，汪舒已经发现了我们，但他没有下令搜查，带着亲卫朝前方奔去。”他想起前日躲在草丛之中，透过草丛缝隙看到汪舒的亲卫在附近徘徊，却始终没有深入搜查，反而在离开时，有一道银光从马背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滚到了道路旁的草丛边缘——那是一锭沉甸甸的银两，显然是刻意留下的。
“他这是……既想向皇帝交差，又想放我们一条生路。”柳莺当时摩挲着银两，轻声说道。李沐点头不语，心中却对汪舒多了几分感念。如今匈奴大军压境丰州，兵锋直指中原，议和使团还在边境艰难周旋，天下局势动荡不安，皇帝郑霆筠一心扑在边防战事上，确实无暇分心追捕他这个“叛臣之子”。汪舒以“搜寻无果”为由复命，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让他安然脱身，可谓一举两得。
接下来的十日，是真正的风餐露宿。两人白日藏身于山林，趁着清晨和黄昏赶路，饿了便采摘野果、捕猎山兔充饥，渴了就喝山间的清泉。柳莺虽是女子，却从未叫苦，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漫天星辰轻声思念故土。李沐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坚定了重回兴州的念头。他将汪舒留下的银两小心翼翼地收好，只在必要时拿出少许，向沿途零星的村落购买粗粮和干净的饮水。
五月十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远方的城池轮廓上时，李沐停下了脚步。“我们到了。”他指着前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更多的是释然。荣州城的城墙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高达三丈有余，城头上旌旗招展，城门处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远远望去，城内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丝毫不逊色于昔日的兴州城。
柳莺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抵达荣州城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北城门下，守城的士兵只是随意打量了他们几眼，便放行入关。刚一踏入城内，一股喧嚣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杂货铺、酒楼茶馆一应俱全，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衣裳的百姓穿梭其间，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手摇折扇的文人墨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神色，与北境百姓的惶恐形成鲜明对比。
“没想到荣州城这般热闹。”柳莺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中满是新奇。她自幼生长在丰州，匈奴大军入侵，随父亲逃亡至兴州，后来随李沐到荣州避难，所见皆是荒山野岭，如今骤然见到如此繁华的城池，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接。
李沐却在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心中暗自思忖。荣州太守刘嗣业，当年曾与父亲李旌云一同发起“靖天安民”的义举，两人有一些交情。联合军被郑霆筠偷袭，刘嗣业在那场战乱中受伤，率领残余军队退回了荣州。郑霆筠登基称帝后，刘嗣业审时度势，选择了归顺，才得以保全家人和荣州百姓。如今看来，刘嗣业治理有方，荣州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保持如此安宁。
就在两人准备找一家店铺购置些生活用品时，一个穿着青色短褂、头戴斗笠的汉子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走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汉子身形中等，脸上带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上去颇为神秘。
“二位可是李沐公子与柳莺姑娘？”汉子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李沐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柳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方：“阁下是何人？为何认识我们？”
汉子却不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封封缄完好的信件，递了过来：“前日有位先生托我，让我今日在此等候，将这十两银子和信件交给李公子。”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语气也不带丝毫拖沓。
李沐迟疑了一下，见对方并无恶意，便伸手接过了油纸包和信件。入手沉甸甸的，油纸包里果然是十两纹银，成色极佳。他拆开信件，只见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笔锋间带着几分熟悉的韵味：
“吾弟李沐亲启：闻你与柳姑娘跋山涉水，将于五月十二日抵达荣州。一路艰辛，特差人送银十两，望你二人先购置换洗衣物与食物，寻一家干净客栈好生歇息。明日巳时，可至西坊街瀚轩茶馆一聚，兄有要事相商。”
信件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墨竹印记。
柳莺凑在一旁看完信件，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们何时到荣州，他都能算得如此精准，这人该不会是个算命的吧？竟有这般能耐。”
李沐看着信上的墨竹印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明日见到他，你便知道了。他可不是什么算命先生。”他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银两揣进怀中，心中百感交集。在这举目无亲的荣州城，能帮助他的只有他的发小诸葛瑜。
两人先去了街角的绸缎庄，买了两身干净的布衣，又到旁边的食铺买了些糕点和熟肉，随后便在附近找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店铺住了下来。客栈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两人要了一间有两个床榻的上房，并嘱咐老板娘让人打来热水供他们洗漱。
小二领着他们来到了房间，并送来了热水，关上房门，柳莺第一件事便是倒在柔软的床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这些日子，他们不是在山林中露宿，就是在破庙里将就，从未有过如此安稳的住处。
李沐坐在桌旁，倒了两杯热茶，递给柳莺一杯：“先喝点水，洗漱一番再休息。”他看着柳莺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忍。这一路，她跟着自己受了太多苦。
柳莺接过茶杯，小口啜饮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房间里，暖意融融。街道上的喧嚣声隐约传来，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李沐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望着荣州城繁华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父亲的冤屈尚未昭雪，郑霆筠的追捕仍未停止，匈奴的威胁还笼罩着大梁的百姓，前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但他知道，只要身边有柳莺相伴，有发小相助，他就不能退缩。明日与发小相见，就能得到更多的助力。
他回头看向柳莺，只见她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床榻上整理刚买的衣物，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李沐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
“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瀚轩茶馆。”李沐轻声说道。
柳莺点了点头，躺了下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连日的奔波让她身心俱疲，此刻终于能安心入睡。
李沐坐在桌旁，又看了一会儿信件上的墨竹印记，直到夜色渐深，才吹熄了烛火，躺在旁边的床榻上歇息。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这座安宁的城池，也映照着两个心怀期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