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州太守府的檐角还凝着昨夜的霜华,晨光未晞,府内却已弥漫着一股沉郁的气息。李沐立于书房窗前,指尖摩挲着案上一枚父亲留下的虎符,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心脉。自丰州战事吃紧,自从那天夜里从梦中突然惊醒,他这两天未曾安寝,不断派人打听着北境丰州的战况,却始终只有“战况胶着”的模糊回报,那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如藤蔓般越缠越紧。
“公子,有消息了!”门外传来护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李沐猛地转身,快步迎了出去。护卫把北境丰州传来的信交到李沐手上,李沐双手颤抖着打开信件,希望得到是好消息。
打开信件看后,“什么?”李沐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父亲……”两个字刚出口,李沐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间,身体便向一侧倒去。身旁一直默默侍立的柳莺眼疾手快,连忙伸出双臂死死扶住他的腰肢,入手处一片冰凉,李沐的身体竟已僵硬得如同石块。
“公子!公子您撑住!”柳莺焦急地将他扶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双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您如此失态?”
积攒了三日夜的担忧与恐惧,在这一刻随着父亲战死的噩耗彻底崩塌。李沐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悲恸,双手掩面,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匈奴……匈奴破了丰州……父亲他……他战死了!”
悲恸如利刃剜心,恨意似烈火焚胸,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猛地冲垮了他的心神。李沐只觉得喉咙一紧,一口鲜血险些喷出,随即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子一软,便昏死在了椅上。
“公子!”柳莺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他下坠的身体。她一面高声呼喊府中护卫,一面小心翼翼地将李沐平放在地上,指尖探向他的鼻息,只觉气息微弱,不由得心头一紧。“快!快去请郎中!再晚就来不及了!”
护卫们不敢耽搁,疯了似的冲出府门。柳莺跪在地上,轻轻为李沐擦拭脸上的泪痕与冷汗,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眼眶不由得红了。自从进到太守府后,李沐待她温厚有加,如今公子的父亲殉国,公子晕厥,她只觉得心中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沐在一阵苦涩的药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药味,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公子,您醒了!”柳莺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李沐扶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锦枕,“您都晕了一天了,可把我吓坏了。”
李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柳莺连忙端过一旁温着的汤药,用小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郎中说您是悲痛过度,急火攻心才晕厥的。这是郎中特意开的安神汤,您赶紧喝了,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
李沐顺从地张开嘴,一勺勺苦涩的汤药滑入喉咙,那股凉意顺着食道而下,稍稍平复了胸中的燥热。他看着柳莺眼下的乌青,以及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不由得一暖。他晕厥的这一天,她定然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未曾合眼。
待一碗汤药喝完,李沐的气色稍稍好了些,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如今父亲战死沙场,丰州沦陷,我……我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柳莺放下药碗,握住他冰凉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公子,李将军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他一生尽忠报国,爱民如子,临终前定然是想着守住丰州的百姓,守住华夏的疆土。他在天之灵,绝不想看到您这般消沉颓废。他一定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好好照顾自己,待到将来,亲手为他报仇,为丰州的百姓报仇!”
柳莺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李沐的心田。他看着眼前女子眼中的期盼与坚定,缓缓点了点头。父亲一生磊落,为国尽忠,他不能让父亲的血白流。可一想到父亲战死的惨状,想到丰州百姓惨遭屠戮的景象,他心中的悲痛与恨意便再次翻涌。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护卫恭敬的声音:“公子,兴州右军校尉常纪才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告,已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李沐心中一动,常纪才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为人正直,勇猛善战,此刻前来,想必是为了丰州战事的后续。他连忙说道:“扶我起来,我去见常校尉。”
柳莺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李沐下床。她取来一件厚实的锦袍为他披上,又细心地为他整理好衣冠。李沐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但他还是强撑着,一步步向大厅走去。
刚踏入大厅,便看到常纪才焦躁地来回踱步,一身铠甲未曾卸下,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见到李沐进来,他立刻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说道:“公子,大事不好了!”
李沐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常校尉,何事如此紧急?”
“京师洛阳飞鸽传书!”常纪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递到李沐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人在皇上面前密奏,说……说李太守通敌叛国,故意率军进入匈奴人的包围,致使丰州五万士兵全军覆没,匈奴人攻破丰州,百姓惨遭屠戮!”
“什么?”李沐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常纪才,“这不可能!我父亲一生尽忠爱国,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定是有人恶意诬告!”
“公子息怒!”常纪才连忙扶住他,继续说道,“皇上看到密信后雷霆震怒,已经派侍卫统领汪舒率领一百亲卫,星夜兼程赶来兴州捉拿您!汪舒也知李将军尽忠报国,一心为民,不相信李将军会通敌叛国,便飞鸽传书于我,将此事告知于公子。皇上郑霆筠向来心狠手辣,您若是落到他手里,恐怕……恐怕性命难保啊!”
李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未寒,竟然还要蒙受通敌叛国的不白之冤,而他这个儿子,竟也要因此性命不保。巨大的悲愤与愤怒再次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幸好常纪才及时扶住了他。
缓了片刻,李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父亲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我要进京面见皇上,请求皇上查明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公子万万不可!”常纪才连忙阻拦,语气急切,“如今丰州沦陷,六万大军全军覆没,京师洛阳也已陷入匈奴的威胁之中,皇上正是震怒之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谏言。您此时进京,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无法为李太守平反,反而会白白丢了性命啊!”
一旁的柳莺也连忙劝道:“公子,常校尉说得有理。昔日青州太守、徐州太守、平州太守,只因不顺从帝意,便被皇上罗织罪名,酷刑折磨,最终满门抄斩。如今您势单力薄,皇上又正在气头上,您若是莽撞行事,一旦出事,李将军的冤屈便再也无人能够洗刷,您怎么对得起李将军的在天之灵,怎么对得起丰州死去的六万将士和百姓?”
柳莺的话语如同警钟,在李沐耳边响起。他知道,柳莺说得没错,郑霆筠猜忌心极重,手段狠辣,如今父亲已死,死无对证,他就算到了京城,也未必能见到皇上,即便见到了,皇上也未必会听他辩解。
李沐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愤与冲动。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常校尉,柳莺,你们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死,我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明真相,为父亲平反,为丰州的百姓和将士报仇!”
常纪才见他终于醒悟,松了口气:“公子能明白就好。事不宜迟,汪舒的亲卫想必不久就会抵达兴州,您必须尽快离开!”
李沐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说道:“传我命令,府中所有护卫、家丁、仆妇,全部遣散,每人发放三个月的月钱,让他们各自回乡谋生,不得有误!”
“公子,这……”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执行命令!”李沐语气坚定,“我李家遭此大难,不能连累你们。快去吧!”
护卫们见状,只好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李沐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心中一阵酸楚。这座太守府,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如今却要弃之而去,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他转头看向柳莺,神色复杂地说道:“柳莺,如今我家遭逢大难,前途未卜,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你跟着我,只会连累你。你还是早些出府,找个安稳的地方谋生,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柳莺闻言,脸色骤变,她猛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公子,您说什么话!当初若不是公子给我银两埋葬父亲,又收留了我,恐怕我早已饿死街头。您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命早已是公子的了。如今公子遭逢大难,我岂能独自离去?别说只是刀山火海,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愿意陪伴在公子左右,绝不反悔!”
她说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柳莺眼中的决绝堵住了话语。他知道,柳莺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改变。他只好伸出手,将她扶起:“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跟我一起走吧。”
柳莺含泪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五月八日凌晨,天还未亮,夜色如墨,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兴州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李沐与柳莺背着简单的行囊,悄悄走出太守府后门,沿着僻静的小巷,向城南门快步走去。
待走了几十步后,李沐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太守府,心中满是不舍与悲愤。这座承载了他十六年记忆的府邸,如今却成了他再也不能回头的过往。
“公子,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柳莺轻声提醒道。
李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来到城南门,只见城门下灯火通明,一群身着铠甲的将士正肃立在那里。为首的两人,正是右军校尉常纪才和左军校尉吕望。在他们身后,是兴州军中数十名将领,皆是父亲生前的得力部下。
看到李沐和柳莺走来,常纪才与吕望连忙上前,身后的众将领也纷纷跟上。他们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而悲壮:“我等参见公子!”
李沐心中一震,连忙走上前,想要将他们扶起:“常校尉,吕校尉,各位将军,你们这是何苦?快起来!”
“公子不答应我等一事,我等便不起来!”吕望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之色,“李太守待我等如亲人一般,不仅提拔重用,更是体恤下属,恩重如山。如今他战死沙场,却被人诬陷通敌叛国,我等心中早已悲愤交加。公子此番出城避难,我等无能,不能随公子一同前往,只能在此等候公子归来。还请公子答应我等,他日定要返回兴州,带领我等为李太守平冤昭雪,报仇雪恨!”
“请公子答应我等!”身后的众将领齐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充满了决绝与期盼。
李沐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眼中的悲愤与忠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将军,承蒙你们还记得我父亲的恩德,还记得我李沐。我在此立誓,他日我定当返回兴州,查明真相,为父亲平反昭雪,斩杀诬告之人,扫平匈奴,以慰父亲在天之灵,以谢各位将军的厚爱!”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常校尉,吕校尉,兴州就拜托你们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与各位将军再聚!”
“公子保重!”常纪才与吕望率领众将领再次深深一拜。
李沐不再多言,转身与柳莺一同走出城门。城门缓缓打开,寒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肃立的将士们,望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城池,然后毅然转身,与柳莺一同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皇帝的追兵随时可能到来,匈奴的铁骑仍在肆虐,而父亲的冤屈尚未洗刷。李沐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返回兴州,不知道此番避难会遇到多少危险,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实现心中的誓言。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不能放弃。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丰州的百姓,为了心中的愿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
夜色之中,两道单薄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远方,他们不知道逃亡之路有多艰辛,平反之路有多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