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的晚上,我关了灯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人在我心口擂鼓。我没有开灯,就让黑暗把自己整个裹住。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家族群里亲戚们互相拜年,发着年夜饭的照片。我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爸今年卤了你爱吃的猪蹄,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热了吃。”我听了三遍,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大年初一,我的生日。
往年的这一天,我妈会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我爸会笨拙地唱生日歌,调子跑到九霄云外去。可是今年,我要在早上七点挤地铁去上班。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门缝里透出春晚重播的声音和笑声。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像是在偷一点别人的热闹。
地铁上没什么人。一个清洁工大爷靠着座椅打盹,手里的扫把攥得紧紧的。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攥着手机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我们都沉默着,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奔赴各自的岗位。车厢的广播里还在放喜庆的音乐,“恭喜恭喜恭喜你”,可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到了公司,整层楼就我一个人。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在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我给爸妈打了个视频,我妈一看见我就红了眼眶,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好好上班,工作要紧,家里都好。”我笑着说我知道,挂了视频,眼泪就掉在键盘上。
可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这份工作给我的东西——它让我能在周末去健身房,让我能买那些想读的书,让我在写作班认识了一群同样热爱文字的朋友。它是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的支点,是我走向更远地方的底气。今天是双倍工资,我算了算,够买那个心仪已久的课程。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最难熬的,是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片温吞吞的,烧的水还没开。我瘫在沙发上,累得连手都不想抬。这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累到极点的时候,连一杯热水都要自己挣扎着去倒。
可偏偏还有人往这伤口上撒盐。
前几天发了个抖音,说今年一个人过年。结果招来个烂人,莫名其妙加上我微信,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气得手都在抖,截图、拉黑、删除,动作一气呵成。朋友说报警,我想了想,还没到那个程度,可那种被冒犯的恶心感,像苍蝇一样在喉咙里挥之不去。他自己孩子都上初中了,还干这种事。他是觉得我孤身在外就好骗吗?还是觉得过年了,孤独的人就可以被随便骚扰?
那一刻,我特别想回家。想钻进被窝里,听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想躲在我爸身后,让他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都赶走。
可是不行啊,大年初一,我还得收拾好心情去上班。
晚上洗完澡,我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个荷包蛋。面汤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我想起我妈煮的面。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簇一簇地升起来,把玻璃染成各种颜色。我端着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突然想起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我总以为,十八岁以后是十九岁,十九岁以后是十八岁,二十岁永远不会到来。”可是它来了,一个人过年也来了,大年初一上班也来了。有些事不是你能不能接受,而是它已经发生了,你要怎么面对。
我在手机上给自己写了句生日快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在热闹之外,还愿意好好吃饭。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的福字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我昨晚写的:这个年,我在外面。这个生日,我在路上。但我还在走,这就够了。
或许明年的今天,我会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但我会记得这个年初一——外面鞭炮齐鸣,屋里冷冷清清,有个烂人试图打扰我,而我拉黑了他。我上了一天班,挣了双倍工资,晚上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我哭了,也笑了。我难受,也接受了。
这就是我的年,我的生日。不那么热闹,但很真实。不那么圆满,但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