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早晨醒来，一切都释然了。
自从得知老师离世，几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悔恨中。后悔自己没能在老师在世时，将自己藏了半辈子的心事告诉他。告诉他不是想要他的回应，不是想要打扰他的生活，更不是想要他因感动而爱我。我告诉他，只是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女孩从青春年少时，到年过半百，直至生命结束，是怎样热烈、执着地想念着他。他在她的生命里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着，被珍藏着。如果他知道他曾被人这样的珍视过，在他那平凡而短暂的人生中或许能添些欣慰与温暖。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初中时，他是我的数学老师，因为第一单元的测试中，我因得了70分而不肯信服，连卷子看都不看，就直接去找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直接开口道：“老师，你把我的卷子改错了。”面对我的无礼与质问，暴脾气的他没有批评、生气、责骂，而是笑着对我说：“你再核对下。”我看老师不收我的卷子，一脸不服气地只好坐下查看卷子。看完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与无理。从那一刻起，我对这位老师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从那以后，我看到了严厉、暴躁的他，在课堂上却可以允许学生不举手直接回答问题，真正做到了什么叫严肃、活泼。
看到了他每天在自习课上，巡游各个班级，批改同学们的作业。
看到了他在校园里洗衣服、买菜、做饭、接送孩子。
看到了他打骂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时，说着粗粝的话语。
看到了他在上课前，将未抽完的烟掐灭又装回烟盒里。
看到了我当众指出他的错误时，他没有因有失师长尊严而恼羞成怒，而是坦然更正。
看到了在植树节时，他抡圆了膀子挖树坑的样子。
我看到了他，从此一眼万年。
当他悄悄进入我的心后，我先是害怕，害怕自己竟然对老师生出超越师生的情意。后是羞耻。认为这份情意是对老师的不敬，是罪恶的、丑陋的。每天早上起床，对着自己说，从现在起不再想老师，不再看老师。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去了学校。
一进校门，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从踏进校园的那刻起，心里就像开启了搜寻他的雷达，操场上，教室门口、办公室走廊、厕所门口、水池边、林荫道、台阶上，处处寻觅，总有一个地方能看见他。
上课时，时不时的望向门外，不愿错过他从办公室走出，走过那条走廊，下了楼梯，去往教学楼的身影，在心里算着时间，精准捕捉他路过我班教室的模样。
放学后，迟迟不愿回家，不是站在教室门口，远远望着在办公室门口忙活做饭的他，就是站在林荫道上，假装低头背书，实际上只为望向办公室门口忙碌的他、台阶上与人闲谈的他、水池边洗菜的他、去往食堂打水的他。
晚上睡觉时，又把自己痛骂一顿，怪自己还在惦记、还在张望。再次立下规矩、坚定心志。第二天，怀抱着更坚定的信念又去了学校，可一进校门，先前的决心又尽数消散。
就这样反反复复、日夜煎熬的过了两年。终于，我累了，我认输了，我向自己的心投降了。
从此，不再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去看他。
从此，我随心念想，抬眼寻他。
看过《窗外》心生触动，不愿重蹈故事里两败俱伤的覆辙，故而数十年收敛情愫、守好边界。
校园里，我想他，看他。
假期里，我偷偷回学校远远地看他。
毕业后，我想他、梦他。
结婚后，我想他、梦他。
离婚后，即便刻意不去想，他也常常自己闯进我的脑海里。
在进入新工作环境时，繁杂、忙碌、琐碎的日常占据了我所有的心力，他白天再也没有空闲走入我的思绪。
可他却夜夜入我的梦境，像一部连载的连续剧。
第一天，他被排挤，我替他打抱不平；
第二天，他被下放去扫厕所，我去找领导争辩；
第三天，他生病，妻子面带不悦，我耐心安慰；
第四天，他重病，妻子不在身边，我贴身照料；
第五天，他成植物人，无人守候，我留下来陪着他。
在得知他离世后，我才恍然，接连做这些连续剧般的噩梦的日子，恰好是他离开人世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他在借着梦境向我道别，还是我的潜意识提前感知到噩耗。我不确定缘由，但我笃定，这一切不是凭空幻想，是真切发生在我身上的际遇。
几年来，我无法平静的生活，无法回到以前默默想他的日子。隐藏了几十年的心事，怕被人笑话，怕被人轻看，怕被人非议。终于开口讲了出来。经过一个月细细梳理过往细碎，猛然读懂诸多旧事背后的心意，瞬间又惊又喜，随之禁不住失声痛哭。兜兜转转半生，原来并非我一人暗自牵挂，可惜天人永隔，再无倾诉的机缘。这份心绪憋在心底整整一月，茶饭不思，万事无心。直至今日晨起，心头豁然通透，于是落笔，细数一路走来的点滴过往。
几十年来，我一直困在自己的心事里，只顾审视自己的心意，从未静下心读懂他的心。经旁人点拨，我才慢慢窥见他深藏多年的情愫。
课堂上，我躲闪他的目光；下课后，我刻意疏远他；校园里不期而遇，我与他目光相撞，一语不发，各自转身走开。
课间操时，我的每一次转身，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入团仪式上，站在讲台上的我，没有正视前方，反倒侧身与他遥遥对视；校园里，他每次抬眼望向教学楼，总能撞上守在教室门口的我的目光。
课后，我频繁出入他的办公室请教习题，哪怕他也常常解不开，但也从不推脱。他常常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我穿过长廊缓步走来，两个人都敛了笑意，谨守分寸，装作寻常师生的模样。
课间喧闹的环境里，我离他四五步远，轻轻唤他一声，只需一声，他必然回头走向我。
我骄傲、浮躁的性子瞒过了所有师长与家人，唯独瞒不过他。为了磨去我的傲气，素来乐于鼓励学生的他，从不公开点名夸奖我。每学期开学前五天，无论我的作业书写得多么工整准确，他一律只打乙，不肯轻易给甲。
那日被叫上台做题，浅显的题目偏偏无从下笔。往日撞见他目光我总会慌忙躲闪，那天却怔怔望着他出神。只字未听进去他对我的提示，他没有让我难堪，没有催促，只轻声道：下去吧。当时只觉用词古怪，多年后回想，旁人犯错他向来语气干脆，唯独对我，一字之差便多了几分迁就。
在公开课上，当着一众听课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他好心出言提醒，我却沉着脸置之不理。
他不是我的班主任，也不是语文任课老师，却愿意以师长的身份，帮我从学校借出课外读物，我接过书本，连一句道谢都未曾说；他舍得把备课教案借给我翻阅；愿意腾出假期空闲，帮我批改厚厚一整本练习册，就连我偷懒漏画的配图，他都一页页细心补画完整。
在他看管的自习课上，我肆无忌惮地和后座男同学闲谈，迎着他频频投来的视线也毫不在意，一直闲聊到下课铃声响起。
那天在他的办公室做题，我无意识的一转身，与他撞个满怀，当时近得我的鼻尖几乎都要挨上他的衣服，我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他也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分开的。
他生病住院时，我一层层楼道、一间间病房找寻过去，不善言辞的我局促站在床边，他轻声宽慰：不要紧，挂几天吊瓶就好了。
毕业后，我第一次返乡，拎着行李连夜赶回母校看他。他见到我，没有意外，没有欣喜客套，一如在校往日，静静看着我走到跟前，转身走进办公室。知晓我还没有归家，目光悄悄掠过我的行李，转而和我闲谈往届同窗的近况。
升学第一年，我寄去书信与暗藏心意的贺卡，他始终没有回信，我便再也没有动笔写信。
毕业十年后，再次在学校见到我的急切、欣喜，不问我婚否，只高谈同学们的情况。他细数完一众同学的去向之后，忽然轻叹，说同学们混得都比他好。彼时我百思不解其意，时隔数十年方才慢慢悟出，或许是无话闲谈的随口自嘲，也或许是委婉提醒，劝我不必总执着于他。我问起毕业留言一事，他只回：没写就没写。我随即提醒他，当年毕业你生病不在学校，并非刻意漏写。他听罢默然不语，没有再接一句话。出门时万般复杂的目光对视。没有邀约、没有告别，自然而然的跟随着他回家，二人一路沉默并肩同行。
再次见面，他提起伤心往事，我满心疼惜低头沉默，他便不再继续言语。
自此往后，每一年教师节，我准时发送祝福短信，他始终不曾回复。
十五年后，得知我离异孤身，那次碰面他第一次刻意疏远、转身离开，离去的背影里满是落寞难过。
我依旧年年准时送上节日祝福，他照旧从不回复。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过往，足以证明，于我，他有欣赏、疼爱、怜惜与懂得，心底也曾藏着心动与动容。
点点滴滴相处细节，也在说明，他早早洞悉我的心意，看懂我长久以来的克制与牵挂。
几十年来，我始终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单恋，我的惦念与他毫无干系。如今方才明白，他看透我刻意疏远的小心思，明白我毕业后数年断联、只逢节日问候的隐忍，看清我数十年不打扰、默默珍藏的深情与成全。他知晓我读不懂他深藏的心意，便陪着我，演了一辈子平淡安稳的师生缘分。
从前总在想，倘若他早些袒露心意，我或许会鼓起勇气说出埋藏半生的牵挂。
可细细盘算，初中年少，他若点破心意，彼时我正为这份情愫满心愧疚、自认罪孽深重，这番坦言只会让我羞怯难堪、自卑半生；
毕业别离，我尚且年幼，他依旧有家有室，即便坦诚，我连十年奔赴相见的底气都不会拥有；
十年重逢，我早已成年，他的家庭重回安稳，贸然戳破心事，便是打破当下的平和；
十五年我历经离婚伤痕，他熬过丧子之痛、幼子绕膝，日子刚刚归于平静，又怎忍心搅乱彼此的生活。
反过来，换作我主动倾诉心意，结局亦是同理：
年少懵懂开口，只会沦为旁人饭后笑谈；
恰逢他遭遇婚变低谷之时表露心意，我尚且稚气未脱，突如其来的告白只会平添烦扰、引来闲话非议；
十年后他阖家安稳，我不忍心因一己执念打乱他的日常；
离异之后再次相逢，身份尴尬，更是半句心事都无从说起。
无论于我，还是于他，表白从始至终都不可行，也没必要。如此一想，过往数年的悔恨与遗憾，便通通消散了。
从此，我心静如水，照常安稳度日，在心底，静静想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