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兄弟就在忐忑与憧憬的反复交织中,熬过了在李亲顾的第一个夜晚。所谓的家,不过是在官府划定的宅地上,草草搭起的一座简陋窝棚,原先的老屋早已在战乱中塌作一片废墟。好在时节恰逢春夏之交,气候温润,夜里不寒不潮,倒也勉强凑合着过了一夜。因为兄弟二人迁移来之后必须分户,所以两套宅地,一百亩地。只是在初期二人必须合伙过日子,待以后真的娶妻生子之后,必然是要真正分家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兄弟二人便早早起身,会同一同迁来的山西同乡,还有几户本地土著人家,跟着官府的文书,前去办理土地交割。村子北边紧挨着大沙河,故而此次分配的田地,全都集中在村庄南侧。
赶路途中,许文秀默默打量着这片即将扎根度日的地方。村子里满目破败,不少院落墙倒屋塌,荒草没了台阶,一看便荒废了许久。街边竟还立着一副石碾,碾盘碾砣尚且完好,看着还能使用,想来是留在村里的原住民平日里还在取用。
出了村落,道路两侧蜿蜒着浅浅的河沟,沟中清水潺潺流淌,只是周遭田地尽是荒芜,遍地杂草疯长,铺就了一层满眼的青绿。暮春时节,本该是草长莺飞、农耕繁忙的光景,可放眼望去,田地里却鲜有劳作的人影,只剩一片荒芜寂静。
五六十号人齐齐跟在官府文书身后,按户分地、立埋灰契,流程进行得极快。一方方丈量好的田地分到各家各户,握着属于自己的地契,看着眼前这片广袤的土地,许文广兄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在他们心里,土地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来年的生计便有了指望。兄弟二人有的是一身力气,可这五十亩荒地,想要尽数开垦绝非一日之功,必须细细规划,循序渐进。
回到那片废墟般的住处,望着倒塌殆尽的房屋,兄弟二人当即决定,先把住处安顿妥当。趁着日头还未西沉,二人着手收拾残屋,盘算着如何最大限度利用现有废料,能修补的地方尽力修补,实在无法修缮的,也务必赶在近日搭出一处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
就在这时,隔壁邻居主动过来帮忙。这户人家是本地原住民,一番攀谈下来,两家人惊喜地发现,彼此竟都姓许,瞬间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这家主人名叫许狗娃,早年战乱四起时,举家逃到大茂山避难,方才躲过了兵荒马乱的浩劫,后来听闻燕王在北京登基称帝,颁下大赦天下的诏令,才辗转返回故里。其余几户本地人家,也大多有着相似的逃难经历。
二人仔细勘察残屋,万幸发现还有一面墙体根基稳固、墙体完好,便打算依托这面墙搭建窝棚。他们将官府发放的粮食、谷种以及各式农具一一规整妥当,心里还记着,明日还能去官府领取一头牲口,这都是朝廷给移民的福利,为的就是让他们早日安定下来,扎根这片土地,安心耕种度日。
闲聊间,许狗娃还特意叮嘱许文广,村子北边的大沙河沿岸,林木繁茂,可先去砍伐些树木,尽快把房屋搭建稳固。耕种开荒不必急于求成,开一亩便种一亩,稳步推进,万万不可贪多求快,免得耽误了农时,眼下恰逢粟米播种的最佳时节,一刻也耽误不得。在狗娃家西边有一口水井,可以去打水,石碾应该见到了,这都是村民共用的。
许文广连连道谢,感念这位同姓邻居的热心指点。待许狗娃离去后,兄弟二人细细商定好次日的活计,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带着这份踏实的满足,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天刚麻麻亮,天际还泛着一抹鱼肚白,许文广、许文秀兄弟便已动身,赶往村北的大沙河边。远远望去,河岸旁黑压压一片,走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二人不敢耽搁,挑了两棵碗口粗细的树木挥斧砍伐,砍倒后仔细修整掉枝杈,先合力将粗壮的树干搬运回家,紧接着又返回河边,将砍下的枝杈一并运回。两趟奔波下来,天边的朝阳已然升起,洒下满地晨光。树干可以用来修缮房屋,树枝则做为柴火积攒下来。
稍作休整后,兄弟二人便赶往官府,排队领取牲口。运气着实不错,他们领到了一头膘肥体壮的耕牛,兄弟二人视若珍宝,要知道在山西老家,他们家里也仅有一头驴子代步,耕牛可是耕种的头等好帮手。
简单吃了些干粮果腹,又用官府配发的草料喂饱了耕牛,兄弟二人便牵着牛,赶往自家分到的田地。耕地种地本就是他们在山西老家熟稔的活计,更何况这片田地原本便是熟地,只是因战乱导致人口凋零,才渐渐荒芜,比起纯生荒地,要好打理得多。二人先是放火烧掉地里的杂草与低矮灌木,随后便牵着耕牛,扶犁耕地。看着锋利的犁头翻开黝黑肥沃的泥土,兄弟二人浑身是劲,越干越有精神。这片土地荒废的年限并不算久,开垦起来格外顺畅,待到天色擦黑、暮色四合时,足足三亩地已然彻底翻耕完毕。二人商议妥当,明日便将这三亩地悉数种上粟米,之后再接着开垦余下的田地。
整日的繁重劳作,让二人疲惫不堪,却也无暇再去思念远在山西的故土与亲人。夜里简单吃过晚饭,沾上床铺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皆是这片土地来年丰收的光景。
2026.04.13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