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两点多,天气阴阴的,刮着风。小泥鳅走在拱桥这一段路上,这是一段上坡路,他踉踉跄跄地走,累了又坐下,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走,上下坡的车辆都要停着让他,有时候车急刹的声音都会穿透门前的空气,让我在午后小憩都听得直哆嗦,生怕门口又有什么危险的事(之前有人骑车急刹摔死)。
小泥鳅是2019年元月份出生的,比我女儿大一个月,现在是2岁9个月大。虽然他是我们同村的,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小泥鳅是我给他的称呼,我希望他像泥鳅一样,到哪个泥潭都能生存。
小泥鳅没有自己的家,他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但他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跟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被一起寄养在他大奶奶家,大奶奶喜好打牌,一半中午十二点以后就会走一公里路去隔壁村打牌,她哪有闲心管小泥鳅,小泥鳅顺着大奶奶经常打牌的路走,有时候一走就是两个小时,路上来来回回的,他不大搞得清楚方向。
我婆婆在路上遇到小泥鳅,问他要去哪儿,小泥鳅说要去找哥哥(大奶奶的孙子),不一会儿,他哥哥真的倒来接他了,把他带去奶奶打牌的地方,刚好我婆婆要去买点东西,所以一路看着他们到达目的地。
在打牌那地儿,小泥鳅想上沙发坐着跟大家一起玩,无奈,哥哥给他好几巴掌,推搡着把他弄去地下,其他孩子看到了,也一起打小泥鳅,小泥鳅好像已经习惯了,他一点都不哭,爬起来,到小卖部的货架旁转悠,他伸手拿东西就要撕开,大奶奶这一下眼睛可尖了,丢下手中的牌,一把跑过去抢了小泥鳅手中的东西。
大奶奶一边拉他推搡着往门外丢,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你一天不听话,老子把你撵滚掉,一天有娘生,无娘养的东西,拖累老子”。
小泥鳅哪里听得懂她说啥?
小泥鳅被推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沙发上吃东西的哥哥,他没哭,大概是习惯了,只不过他不解,为什么哥哥可以吃,他不可以。这十来度的天气,他穿着一条单薄的裤子,衣服倒是穿了两件,明显又旧又不合身,还有两朵花,应该是她姐姐小时候的旧衣服。
大奶奶完毕又回到桌上打牌,一旁打牌的几个中年妇女开始劝着大奶奶,张大娘说:“孩子还小,不知事,能给就给点吃的嘛,看着也造孽(本地话,可怜的意思)”,刘婶打出一张牌,眼珠子一转,好奇地问大奶奶,“这娃前不久不是听说在福利院嚒?怎么又回来了?”
大奶奶接着洗牌,漫不经心地说,“张嫂,不是我不愿给他吃啊!他们姐弟两个都在我家养着,他爷爷一个月才给五百块,真的是吃饭都不够啊。”
大奶奶见大家都很惊讶又好奇,就自顾自接着说,“唉!之前去福利院呆了半年,一直没人去领养,福利院的打电话给派出所的,说这总没人领养,这娃一天天跟福利院那些不大正常的孩子在一起,怕把娃带废了,就让派出所的又给联系他爷爷送回来了,他爷爷在广东,这不又只能赖上我们了呗”
刘婶八卦劲上来,接着问,“那这小子(小泥鳅)他妈妈嫁人了吗?他奶奶也很久没回来了?以后都你管嚒?”
“嗨!人家从这儿走以后,不到三个月就嫁人了,都又生了个儿子了,所以才不来看这瓜娃子啊!他奶奶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咯,这把年纪,也只能打点临工谋生路了。”大奶奶瞅了瞅自己的孙子,压根不关心小泥鳅在干嘛。
张大娘接着感慨:“唉!好好的一个家,就被那杨老二扯散了,听说杨老二裹的还是他亲家母哈”
刘婶接着说,“那可不是,杨老二带三回来一起打杨老二媳妇呢,所以杨老二媳妇扛不住打啊,寒心啊,人家才走的啊!”
大奶奶像不是自家事一样,也接着她俩的话继续聊,“杨老二这个短命鬼,不仅打他老婆,儿媳妇阻拦他,他还当场让他儿把儿媳妇休了,我那侄儿也是个没脑筋的,马上就赶他前老婆走,他在牢里蹬三年(偷窃罪),他那前老婆都没嫌弃他,一直在家带娃啊!出来的时候娃都三岁多了”
张大娘接着问:“那后面的这个儿子是你侄儿后妻生的嚒?”
刘婶抢话回答道“对啊!听说那前妻还没离开两个月,杨老二的儿子又找来一个,我记得还摆酒席的嘛!我家老头子还去喝喜酒了”
张大娘接着问“那这孩子怎么会去福利院?我刚才听你们说他从福利院回来。”
刘婶伸手拐了拐小泥鳅的大奶奶,大奶奶这时才低声道“唉!我那侄儿又进去了,老二媳妇又跑了,新侄儿媳妇一人在家带俩娃,没钱花啊!杨老二回来的时候还随时给人家气受,他家又窄,村里人闲话又多,说公公儿媳独处一室,哪个女的受得了这个气?新媳妇也跑了。”
刘婶八卦的眼神盯着小泥鳅奶奶,挖根掘底问“不是说杨老二找了亲家母嚒,怎么会没带回来?”
大奶奶打出一个大王,说了句“鬼哦,他们都是些鬼!亲家和亲家母商量好,亲家母跟养老二睡套杨老二的钱,这不?杨老二的钱到手了,他亲家母一脚蹬了跟老公和好了,还放火烧了杨老二八个棚子(种竹荪),现在杨老二颗粒无收,竹篮打水一场空,媳妇跑了,钱被骗了,棚子烧了,还欠信用社二十多万。”
张大娘感慨道:“新媳妇也跑了,杨老二儿子又进去了,那这俩娃就只能跟杨老二了呗!怎么又会去福利院呢?”
大奶奶平静如水地道来:“那杨老二哪里会带孩子?尿布都不会换,这俩娃挨他,都是大的孙女照顾小的那个孙子,之前小的这个(小泥鳅)还不会走路,又胖,大的那个就一天煮面条喂,给他换尿布,抱不动就拖着走,后来家里没人管了,尿片也没了,家里到处都拖得是大小便,如果不是在家里哭得响当当的,被隔壁的听见,估计饿死了都没人知道”
刘婶张口骂了,“你说这杨老二是个人嚒?如果不是他作,他老婆在家领着两个孙,那也不至于就散了,这挨刀的真的是该下油锅!”
小泥鳅的大奶奶见她们意犹未尽,接着吐露“这个挨刀的啊!隔壁邻居打电话给村支书说两个娃情况,村支书打电话通知他回来管孙子!他自己养不了,就送来给我们,我哪里管得了?所以他直接送去村公所,村公所报警,警察来打招呼,他也表示了无奈,说自己带娃的话,那就爷孙三都要饿死。无奈之下,大的孙女跟我,小的一个就说送福利院嘛!等他挣到钱了就来接回来”
张大娘觉得奇怪,问这派出所就同意送福利院了?
“派出所哪能同意,说他们这是弃养,犯法的!可没办法啊!杨老二天天抱着孩子去派出所,孩子又饿又哭,结合他的实际情况,同意先把孩子寄养在福利院一段时间,放他出去打工,要求他每个月给福利院捐一些钱!他给福利院留了一个纸条,说孩子可以送人领养,然后就消失了!任何人都直接联系不上他人了。警察到处通缉他!”大奶奶头都不带抬的一边打牌一边说。
“我是说前段时间讲警察到处找他,还以为啥事呢!唉!这孩子看着也怪灵光哈!生在这种人家,真的是投错胎了,造孽啊!”刘婶对着张大娘,相视摇头。
小泥鳅的大奶奶突然眼神发光,小声跟她俩说“就是因为灵光,杨老二也不管,也没人领养,所以福利院担心孩子废了,就又送来了派出所,派出所又送来村里,村支书又送来给我们让我先带着!说杨老二还有房和地,他跑不了的。”
“那杨老二就一直没回来过?”刘婶接着问。
“三个月前被警察逮到,回来了!这不一个月勉强给我五百块,让我带着这俩娃。我也是看孩子可怜啊!你说我都五十几了,自己的孙子就够我累的,我还不得享享福了!这挨刀的一天竟给我整麻烦事!”大奶奶满是抱怨的口气。
“那你就当好人咯!这俩娃确实也没人管了,你好人定会有好报,这俩娃长大了也得记你恩情!”张大娘和刘婶劝着她!
“得,等他们长大,我指不定都坟头长草咯,我只希望现在有人能把他们领走,我图个清净!”大奶奶摔下最后一把牌,顺子。
临近天黑,大奶奶才带着自己的孙子,说回家了,问孙子有没有看到小泥鳅,哥哥说小泥鳅自己走着回家了的,大奶奶倒也无所谓,顺手给自己的孙子又买了一瓶哇哈哈,然后奶孙俩开心地往家回。
我听婆婆说着小泥鳅的故事,无限感慨,十分无奈。又过了几天我去我妈那村,看到小泥鳅全身光溜溜的,抹得漆黑,她姐姐领着他坐在村里的小广场那里哭,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吃饭了吗?
小泥鳅的姐姐说“我叫娇娇,我们跟那家人,我们今天还没得饭吃!”,她的用手指着她大奶奶家。
过了五六分钟,我听到大奶奶在她家屋檐下喊“小娇,老子是没闲心哄哪个哈,要来就来,不来就滚!”
然后我看到娇娇,蹲下地,背起小泥鳅,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大奶奶家走去!
天逐渐黑了下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天可能不会亮,这个夜晚会无比的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