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阁那三棵枫树俨然一位历经千年的老祖,见证了湖头斑斓的历史;洋屋里左边天生老李家门前那棵垂柳宛如一位少女,洋溢着湖头勃发的活力。
在曾经人多地少、房子密得几乎透不进风的湖头能有这么一棵垂柳,那简直是一个奇迹。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柳叶浓密之时,屋场内的孩子们趁老李家没人,偷偷爬上垂柳,每人折一大把柳条。来到晒坪,大家随随便找一个地方席地而坐,动手编织帽子。接下来,便是玩那百玩不厌的滚铁环、打陀螺、抓特务等游戏。你看:小伙伴们一个个头戴柳条帽,腰上别着小木枪,杀声震天……眼前的一幕幕,陌生人一定会误以为那是横店在拍电影。
湖头的柳树,不仅长在屋前,更立在溪畔,那里藏着另一种热闹。
湖溪中段离拱桥五十米处,拦河筑有一陂。陂上之水,顺着涵洞改道灌溉着湖溪右岸的千顷良田。
陂的右岸有一碗口粗的柳树桩。树桩斜伸江面,离水六尺,常有水鸟歇息。夏天,柳树桩就成了我们的跳水平台。午饭后或黄昏时,这里几乎集中了湖头屋场里淘气的男孩子。他们光着身子,用稀泥涂满全身,妙变女娲造出来的小泥人。他们在田埂上排着长长的队伍,轮流在柳树桩上跳水。一个个泥人飞下,小河里霎时泥浪滚滚,欢声一片。没有什么翻腾转体,也没有什么屈体抱膝,只有河中心那群惊飞的麻鸭,只有河岸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背心裤衩。
跳水累了,大家便来到湖溪左岸河堤下一个个窝棚里躲蔽毒辣的太阳。窝棚搭在柳树林里:选一方干地,踩倒一片茅草,铺上一层稻草……整个夏天,大家有一半时间在窝棚里度过。游泳玩水累了,这里是我们的栖身地;惹家长生气了,这里是我们的避难所。
柳树林里,浅水处常有小鱼小虾出没。
我们经常提一只烂了底的粪箕,端一个破了瓷的把缸,在柳树林里的小水沟里寻觅。发现鱼情,我们先用粪箕堵在出水口,然后用手在水草里轻轻摸索,鱼儿在水里乱窜,一会儿躲进另一片水草,一会儿逃到石缝中。我们手脚并用,来回翻动石头,搅动浑水,从上游赶到下游,又从下游追到上游。好容易抓到一个小卡拉米,我们如获至宝,小心地放进早已盛了一半水的把缸里。
“鱼床侵岸水,鸟路入山烟。”用鱼床捕鱼,那是大人们的玩法,甚是奢侈,我看过,却没有尝试过。只记得鱼床的一头没在水里,翘起来的一头上面铺些柳条。鱼床主人躲在堤下的小窝棚里,不定时地去察看鱼获。
鱼虾难得,螃蟹易求。
柳树林里的石缝里藏着的螃蟹,也是我们经常惦记的宝贝。我们备一根铁丝或一根柳条,在柳树林里穿梭。轻轻搬开一块石头,小螃蟹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用左手迅速按住蟹背,再用右手小心从后边色包抄抓牢,用铁丝从脐孔穿入从头部穿出。一只到手,信心满满。继续翻动,继续收获。螃蟹也很凶猛,偶尔翻出一只大蟹,它会挥舞两个巨钳,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敌人。要是不慎被巨钳夹住,则鲜血淋漓,剧痛难忍。为了避开锋芒,我们先用柳枝去吸引它,待它夹住柳枝,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住它。听说吃了生蟹长力气,那些大磅蟹的钳子常被我们掰下生吃了。
拎着那穿着大大小小的螃蟹串回家,看着灰头土脸的我,父母一般不会对我喊打喊杀了,因为那晚的螃蟹宴,一定会让我们全家回味很久的。
……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小时候,不知道柳树是诗人笔下的心爱之物,就知道柳树带给我的是无穷的乐趣。
在无穷欢乐里,有一个疑惑困扰了我很久很久:为什么父母不怎么赞成我在柳树林里玩,甚至还用“死猫挂柳树”的习俗来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