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园博园山水中国馆:950吨钢构堆砌的一座“谦逊”的建筑,他们说那就叫“退让”
引子:如果你站在这个白色巨构前,会想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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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过温州园博园。我也不是设计师。我就是一个看客,只是用脑子反向思考了一会儿。
但我反复看了许多关于它的报道后,脑海里总浮现一个场景:一个人站在那座纯白屋顶、如山似浪的建筑面前,他先抬头,被曲线震撼;再低头,看到两株古榕被建筑小心围合。
乍一听,心里一暖,建筑师还懂得退让。
可他再抬头看向远处,山峦起伏,水面开阔,那座白色巨构依然高耸在天际线上。一个疑问冒出来:退让,退给了树,怎么没退给山水?
这不怪他。这背后,藏着当代中国大型建筑设计里一个很少被公开讨论的裂隙。
“退让”的三种尺度:程泰宁自己是怎么做的
程泰宁的建筑哲学,可以用一个字概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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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杭州黄龙饭店。他把八层酒店拆成四个单元,楼宇间留出视线廊道,让人们穿过建筑看见宝石山。他不是把建筑变小了,而是选择不挡那道视线——比怎么造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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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浙江美术馆。他把三万多平方米的体量揉进西湖与玉皇山的山水纹理中。建筑依山跌落,屋顶轮廓几乎就是山体的延续。站在玉皇山上看,建筑“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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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南京博物院二期。面对梁思成留下的民国老大殿,他选择向地下要空间。三万平米扩建面积,大部分沉入地下。最绝的一笔:他把老大殿原地抬升三米,没压住老的,反而让老的成了主角。
三个作品,三种“退让”:黄龙饭店让的是城市视线,浙江美术馆让的是自然轮廓,南京博物院让的是历史主导权。“让”的本质只有一个——把空间的主体地位,归还给场域本身。
温州园博中国馆:为榕树让路,为山水挡路
2026年,温州园博园山水中国馆落成。
2.5万平方米体量,42米最大跨度,950吨用钢量,29米檐口高度。白色双曲屋顶,号称“如山似浪,层檐帆影”。
建筑的善,集中在一点:为两株108岁的榕树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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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团队进场时,村民围上来叮嘱“那几棵树可是宝贝”。有一株根部被混凝土垃圾掩埋,出现黄叶,团队紧急清理、打营养液,最终救活。整个中国馆围着这两棵树展开,建筑绕树而设,光、风、水为树让位。
这个故事动人之处在于:它把“让”从抽象伦理变成了具体抉择。在12个月极限工期内,在泥浆、震动随时可能伤树的条件下,坚持“为古树让路”。
但问题也在这里。
程泰宁过往的“退让”有三种尺度——城市、自然、历史。在温州中国馆身上,“退让”只在微观尺度生效。古树庭院那个直径数十米的空间里,建筑是谦逊的;在整个园区乃至周边的山水格局里,一座29米高的白色巨构,是醒目的。程泰宁自己设定的三个层级里,最大尺度——“大地”层面的“退让”——几乎看不到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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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树让了,山却没让。
程泰宁2019年说过一段话。他说日本建筑师学传统,学的是“奥”“缘”“间”这些无形的文化精神;中国建筑师大多还停留在“在‘式’或风格层面上兜圈子”。对照温州中国馆看,建筑在“让树”这件事上做出了极其具象甚至仪式性的处理,而在面对“山水”这个更大的文化命题时,却选择了用“如山似浪”的具象形态去模仿——用符号去表达,而非用空间去对话。
两条悖论,一串问号
悖论一:让树是主动的,让山水是被动的。
让树的依据是可见的实体——榕树在那儿,退让就是绕开它。让山水的依据是对自然场域的感知——山水的尺度、植被的层次、地形的过渡,这些没有明确边界。当建筑只回应可见的物,而忽略不可见的“境”时,“退让”就从完整的场域伦理,退缩为局部的环保姿态。
悖论二:“地标”和“退让”被同时要求。
山水中国馆是园博会开幕式举办地,必须是“全场焦点”。一座被要求成为地标的建筑,要怎么“退让”?程泰宁从没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黄龙饭店、浙江美术馆、南京博物院的甲方,从没要求他做“地标”,只要求“做个好建筑”。
程泰宁2017年说过:“很多建筑正在偏离其本该承载的社会功能与文化价值,被异化为夸功炫富的宣传工具。”把这段话放在温州项目里看,会有一种反讽:山水中国馆在理念表述中反复强调“天人合一”,落地后的体量和形态却与“退让”作品的方向拉开了距离。理念还挂在嘴边,操作路径已被置换为地标叙事。这是他的团队在妥协,还是项目的语境根本不允许另一种方案?
别人是怎么做的
不妨看几个同类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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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园博园宜居·城市馆(2018)——2.59万平方米,策略是“嵌入山体、织补大地”,建筑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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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园博园宕口酒店(2021)——2.8万平方米建在废弃采石场,程泰宁自己的设计,依附山体、层层退台,建筑“生长”于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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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园博园主展馆(2021)——5.24万平方米,远大于温州馆,但建筑“旧厂再生”,利用废弃水泥厂改造,新建筑消融在旧轮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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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世园会中国馆(2019)——2.3万平方米,和温州馆体量接近,但大部分埋在梯田之下,屋顶从土地里生长出来。
南宁做消隐,徐州做依附,南京做再生,北京做覆土。温州馆的核心策略,是做“造型”。每一座成功的园博主馆,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2万平方米级别的建筑,怎么在园林里“不抢眼”。温州馆的回答是“如山似浪”——方向相反。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山水”这件事,到底该由建筑来完成,还是由园林来完成?用一座建筑去“模拟山水”,是否在喧宾夺主?游客进园先看到白色巨构,拍照打卡后才想起要看各城市展园,这个游园序列是否反了?园博建筑的本分,究竟是把自己做好,还是把园林衬托得更好?
几个没说完的疑问
关于在地文化:“帆影”“山峦”“榕树”这三个意象被拼在一起,形态上缺乏内在逻辑。白墙灰瓦的浙江美术馆,材料的色彩和江南山水的色调是匹配的;南京博物院外立面的灰白暗红,直接呼应古城墙的肌理。
温州的海洋文化和山水格局,需要更具体的语汇去提炼。中国馆目前的语言太普泛——说它像帆,也像机翼;说它像山,也像白色堆土。当一件作品的文化表达停留在“像什么”的层面时,“在地”二字还剩多少分量?
关于商业侵蚀:现场游客拍到,山水中国馆一楼大厅开设了文创区、机器人售卖饮料、瓷器展柜,龙舟模型售价一万二。当程泰宁说“筑境”的时候,他的“境”是一个精神空间;而现场的“场域”,正在变成消费空间。如果连2.5万平方米的核心展馆都这样,“筑境”二字还能退守到何处?
关于速度:12个月极限赶工,被官方称作“园博速度”。程泰宁的作品之所以动人,是因为他舍得花时间——南京博物院数年的打磨,浙江美术馆多年的博弈。赶工能造出建筑,但能造出“境”吗?建筑的“境”,不只是画在图纸上的理念,更是施工中慢慢“养”出来的。
最后再补上三句话
两株榕树,被一座建筑温柔围合。这个细节,是美的。
可是远处那面山呢?那片水呢?那些没被围进院子里的场域呢?
建筑在微观上让了,在宏观上却毫不退让。榕树活了,山水被遮蔽了。这是温州园博园的“山水悖论”:一座渴望“退让”的建筑,最终只记住了两棵树,而忘了整个山水。
它说了“为古树让路”,但有三句话一直没说出来——
第一,让树容易,让山水难。因为树是具体的,山水是抽象的。
第二,做地标容易,做配角难。因为甲方要流量,不要谦逊。
第三,赶工期容易,养意境难。因为“境”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最奢侈的材料。
我没有想过要去一趟园博园,因为瓯海有我一辈子都抚平不了的痛。所以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机缘站在这座白色巨构和两棵古榕之间。
但我在各类媒体的字里行间听到了一个声音:当一座建筑为两棵树付出了全部诚意,却对整片山水保持了沉默,我们该赞美它的善意,还是该追问它的边界?
最后我们用最简单的数字距离来对比:10米,你看到的是为榕树让路;100米,你看到的是挡住了山水和突兀;1000米,你看到的是冲击感在消弱;10000米之外,它好像又融入了这一片山水。
我们所有的评论都是自己对于事物观察的些许观点,无有对错,看见了,笑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