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090 年,宋元佑五年,辽道宗大安六年。
这一年的北宋,连出生了一个人,“离开”了一个人:南宋后来害死岳飞的秦桧这一年出生,而北宋政坛的 “活化石” 文彦博,终于卸下了官印,正式退休。请注意,这里的 “离开” 不是离世,而是卸下了 “平章军国重事” 的重任 —— 说 “终于”,是因为这一年的文彦博,已经 85 岁高龄,放在人均寿命不高的古代,能活到这个年纪已属罕见,更别说还在朝堂上 “待机” 任职。
说起文彦博这个名字,我自己的的认知里,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但凡翻点北宋历史,总能瞥见他的身影:真宗朝有他初入官场的痕迹,神宗朝他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核心人物,到了哲宗朝,他依旧是朝野倚重的元老;陌生,是因为真要细说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又含糊不清 —— 他不像王安石那样以变法留名,也不像苏轼那样靠诗文传世,可就是这张 “熟悉又模糊” 的脸,贯穿了北宋中期近七十年的政坛。
文彦博生于 1006 年的宋真宗年间,一辈子几乎都在做官,官至宰相,妥妥的 “四朝元老”。更难得的是,即便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纪,朝廷依旧舍不得放他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请辞退休了,之前 78 岁时他曾退过一次,可 3 年后神宗去世、哲宗继位,高太后临朝搞 “元祐更化”,又把 81 岁的他请回京城当 “国家顾问”,专门靠他稳住政局。直到 1090 年,他实在精力不济,连上朝都需要人搀扶,朝廷才终于批准他彻底退休,让他回洛阳颐养天年。有意思的是,退休后的文彦博又活了 7 年,92 岁才离世,差一点就能亲眼见到宋徽宗登基。
罗振宇在《文明之旅》1090 年这一期,就借着文彦博这棵 “四朝常青树” 的生平,讲了一个关于“老人”的话题。老人,一个放在现在依旧绕不过去的话题,有一句叫做,时间成就不了一个伟人,但是能让人变成老人,年近四十,时间告诉我总有一天会慢慢老去,那老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一、 “熬出来的分量”
想读懂文彦博这 “终于” 的退休,得先聊聊他那横跨四朝的 “超长待机” 履历 —— 我们之所以对他 “熟悉又陌生”,恰恰因为他的官场生涯,几乎贯穿了北宋中期的大半段历史,却没留下多少 “大刀阔斧” 的事迹。他的传奇,从来不是靠 “加班干活” 拼出来的,而是靠 “稳” 出来的分量,和 “攒” 出来的人情。
22 岁考中进士踏入官场,文彦博的起点不算最拔尖,但胜在 “步步稳妥”。43 岁升任副宰相时,他没跟风搞激进改革,反而专做 “补窟窿、稳局面” 的事:仁宗朝吏治混乱,他就慢慢梳理官员考核体系;边境有小规模摩擦,他就出面斡旋,避免冲突升级。王安石变法时,他成了保守派的核心旗帜,公开提出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话现在听着刺耳,却在当时精准凝聚了保守派的共识,成了对抗新法的 “精神口号”。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 “退休又复出” 的循环。78 岁第一次退休时,他回到了洛阳,没像普通老人那样闭门养老,反而组织了一群退休高官搞起了 “洛阳耆英会”。成员全是 70 岁以上的老干部:有前宰相富弼,有后来主导 “元祐更化” 的司马光,还有各路节度使、尚书。这群老头定期聚会,喝酒、写诗、聊往事,看似是闲情逸致,实则是在编织一张覆盖朝野的 “退休官员联络网”。
3 年后,神宗去世,12 岁的哲宗继位,高太后临朝听政,一心要废除新法、稳住政局。这时候,朝野上下第一个想到的 “压舱石”,就是文彦博。81 岁的他拄着拐杖重返汴京,担任 “平章军国重事”—— 这个职位不用每天打卡上朝,也不用处理具体的政务琐事,核心作用就一个:“镇场子”。只要他在朝堂上坐着,保守派就有了主心骨,新党即便不满,也不敢太过放肆。直到 1090 年,85 岁的他实在连坐都坐不稳了,再次恳切请辞,朝廷才终于批准他彻底退休,回洛阳安享晚年。
文彦博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 “惊天地泣鬼神” 的大事,可他就是能在波诡云谲的北宋官场里 “常青” 63 年。关键就在于,他不是靠 “做事” 立足,而是靠 “做人” 和 “攒网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给北宋政坛递了一颗 “定心丸”,是一种自带的 “稳定信号”。
二、活着就是稳定
《文明之旅》这一期最戳我的地方,就是把我们对 “老人价值” 的认知,从 “埋头做事” 拉到了 “维系人心” 上。文彦博最核心的价值之一,是社会网络的维系者 —— 他一辈子精心编织的关系网,只要他活着,这张网就不会散;这张网不散,朝堂乃至整个社会,就多了一份不可替代的稳定。
先说说他的 “姻亲网络”。文彦博的家族,早就和北宋的名臣望族绑在了一起:他的儿女亲家,有宰相庞籍,有大名鼎鼎的 “包青天” 包拯,还有手握兵权的节度使王德用。这可不是简单的 “强强联合”,在古代社会,姻亲就是最牢固的 “利益与情感纽带”。比如包拯在开封府办案,遇到牵扯多方官员的棘手纠纷,只要文彦博出面说句公道话,很多矛盾就能大事化小;庞籍在边境领兵抗辽,文彦博就在朝中帮他协调粮草、争取支持 —— 这就是网络的力量,牵一发而动全身。
然后是那个大名鼎鼎的 “洛阳耆英会”。这绝对不是普通的 “老年俱乐部”,而是一张隐形的 “退休高官影响力网”。加入的成员,个个都曾手握实权,虽然退了休,但在官场里的人脉和威望还在。他们定期聚会,表面上聊的是诗词书画、陈年往事,实则是在互通朝堂消息、协调立场共识。比如司马光要推动废除新法,就会先通过耆英会和文彦博商量细节;富弼担心新党会趁机反扑,也会在聚会上和大家达成 “不搞大规模清洗” 的共识。
而文彦博,就是这张庞大网络的 “中心枢纽”。只要他还在,这些退休的高官就有了凝聚点;只要这些人能达成共识,就能悄悄影响朝堂的决策走向。1087 年,旧党内部有激进分子想借 “车盖亭诗案” 对新党赶尽杀绝,把蔡确等新党官员往死里整。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文彦博在耆英会上轻飘飘表了个态:“罪其可罪,赦其可赦,凡事留一线,别把路走绝。” 就这一句话,很多原本跟着起哄的旧党官员立马收敛了态度,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的大规模清洗,就这么被稳住了。
这种 “网络维系者” 的价值,不光古代有,放到现在也一样。比如很多大家族里,只要高龄的老祖宗还在,兄弟姐妹、子孙后代就会定期团聚,家族关系就不会慢慢疏远;一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牌企业,只要创始人还在,就算不参与具体管理,也能稳住股东和老员工的信心 —— 这就是 “活着就是稳定” 的道理,也是年长者最容易被我们忽略的价值。
三、 “精神符号”
如果说 “网络枢纽” 是文彦博的 “硬价值”,那 “超越性人格载体” 就是他更厉害的 “软价值”—— 这种价值,根本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他的 “四朝元老” 身份存在,就能影响别人的决策,约束那些激烈的纷争。
到了晚年,文彦博早就超越了 “保守派领袖” 的身份,成了整个北宋政坛的 “精神象征”。他代表的不是某一派的利益,而是 “祖宗之法”“历史经验” 和 “政治底线”。在新旧党争最白热化的时候,双方都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 “默认裁判”—— 只要文彦博不表态,双方就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要他表了态,就算有人不认同,也得顾及他的威望,不敢公开对着干。
比如王安石变法最鼎盛的时候,神宗皇帝想把坚决反对变法的司马光贬到偏远地区。王安石知道后,反而劝神宗:“文彦博还在朝中坐镇,要是贸然贬了司马光,文彦博必然会站出来反对,到时候朝野震动,反而不利于新法推行。” 你看,就算是和文彦博政见不合的王安石,也得忌惮他的身份。后来神宗去世,高太后要召文彦博复出,新党虽然满心不满,却不敢公开阻拦 —— 因为他们知道,文彦博的 “四朝元老” 身份,背后站的是 “历史传承”,反对他,就等于反对 “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根本得不到朝野支持。
对于老人这种 “超越性人格” 的价值,还有好几个跨时空的案例。比如美国 1787 年制宪会议,代表们为了 “联邦权力和州权力” 的划分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散伙。这时候,81 岁的富兰克林站了出来 —— 他没去争论谁对谁错,只是慢悠悠地劝大家:“我们是为了建立一个能长久存在的国家,不是为了争一时的输赢,各让一步,才能成全大局。” 就因为他是美国开国元勋,德高望重,代表着美国独立的 “精神内核”,大家都给了他面子,最终达成共识,制定出了美国宪法。
还有刘邦换太子的故事。刘邦晚年想废掉太子刘盈,立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大臣们怎么劝都没用。直到吕后请来了 “商山四皓”—— 四个隐居多年的高龄隐士。刘邦一看到这四个人跟着太子出席活动,立马就放弃了换太子的想法。为什么?因为商山四皓代表着 “天下贤士的认可”,是当时的 “精神标杆”。刘邦知道,连这四个连自己都请不动的隐士都支持太子,说明太子已经深得民心,要是强行换太子,必然会引发天下动荡。
再比如现在的企业,很多创始人就算退休了,也会被当成 “精神符号”。就像华为的任正非,就算不参与具体管理,他的 “狼性文化”“客户为中心” 的理念,依然影响着华为的每一个决策;阿里的马云,虽然退休了,但 “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的使命,还是阿里的核心价值观。这些创始人,就和文彦博一样,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 “精神凝聚力”,能稳住整个组织的方向。
就像现在的家庭里,爷爷奶奶虽然不能帮着赚钱、带孩子,但他们的存在,就能让一家人有 “向心力”,逢年过节能聚在一起;就像社区里的老党员,虽然退休了,但只要他们出面,邻里之间的纠纷就能更容易化解;就像学术领域的老专家,虽然不做科研了,但他们的口碑和理念,就能引导年轻学者走正路,不跑偏。
1090 年,文彦博退休后,在洛阳安享了 7 年晚年,直到 92 岁才离世。他去世后,北宋的政坛彻底失去了 “缓冲带”,新旧党争越来越疯狂:旧党对新党赶尽杀绝,新党后来反扑时也更加狠辣,双方你争我夺,把朝堂变成了 “战场”,最终耗尽了北宋的国力,为后来的 “靖康之耻” 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