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尽过往

(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他记得那日的雨,仿佛天空也知晓这婚姻的份量,将山城洗刷得灰白而肃穆。

新娘子很好,落落大方,眉眼间带着门第应有的从容。

他和她并肩走在红毯上,四周是衣香鬓影与恰到好处的恭贺声。

空气里浮动着百合与香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冷的雨气。

就在司仪念到那段“无论贫穷富贵”的古老誓词时,他的心却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那锐痛来得突兀,竟让他微微晃了晃神。

新娘的手,隔着蕾丝手套,轻轻扶住了他的臂弯。 

他垂下眼,看见她无名指上那颗璀璨的钻戒,正冷冷地反射着水晶吊灯的光。

光晕散开,他却恍惚看见另一双手。

那手是白皙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总带着一点凉意。

夏日里,她喜欢用那双手,小心翼翼地剥开莲子,将青绿的芯剔去,再放进他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对了,是在莫愁湖边,她家尚未败落的时候。

他们初识于友人的水阁,满座的喧笑里,独独她安静地坐在一角,手里一卷《饮水词》,听见有人高声论诗,才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笑是静的,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都是慢的,却一圈圈,直荡到人心底里去。

后来她告诉他,那天他穿着月白的长衫,立在廊下看荷,侧影被夕照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说,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李义山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只是眼前景致,倒比诗里多了几分未散的生气。

他与她便这样相识了。

她与周遭那些明艳活泼的女子都不同,像一株生在幽谷里的兰,吐纳着一种知书达理的、温润的芬芳。

她善解人意,聪慧得能看透你所有未出口的烦难,却从不点破,只默默地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你手边。

他爱极了她身上那种被诗书浸润过的温柔,那是一种显赫门庭才能从容涵养出的、不着痕迹的教养。

变故来得像一场没有征兆的飓风。

她父亲的车祸,他至今不愿细想。

只记得那之后,她家的宅邸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筋骨,迅速坍弛下去。

她眼里的光,也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了。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总说忙,要照料母亲,要应付琐事。

再见时,她清减了许多,衣衫虽仍整洁,袖口却有了不易察觉的磨损。

她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半晌,才轻轻说:“我们都该醒醒了。”

那日天色晦暗,窗外的梧桐叶子大片大片地凋落。

他没有争辩,喉咙里像被棉絮塞满了。

父亲的话,家族的企望,还有那些盘旋在头顶、名为“现实”的秃鹫,早已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啄食殆尽。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握一握她冰凉的手。

他依从了父亲的安排。

新的女子,是另一种好,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牡丹,每一瓣舒展都合乎仪度。

他试着将日子过得顺理成章,将那段湖边的记忆,连同那抹幽兰似的影子,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当作年少时一场过于绮丽的梦。

可是,抽屉终究还是被命运撬开了。

婚礼后的第三日,一个旧日的友人,辗转找到了他。

友人面色古怪,塞给他一个薄薄的、烧焦了一角的信封。

信纸上是她娟秀的笔迹,墨迹有些化开,大约是沾了泪。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只寥寥数行:

“我原想将一切烧干净了,便能清清爽爽地来,也清清爽爽地走。可终究有些东西,烧成了灰,也还在心里飘着,迷了眼。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这人间的十字路口,风太大,我找不到一条能走的路。”

信的最后,她写:“那孩子,我让他随我一起去了。这尘世太脏,我不愿他沾惹半分。”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像一片失了生命的枯叶。

他猛地抓住友人的手臂,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友人别过脸,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前日夜里的事。在她母亲安置她的旧公寓里。她……把与你有关的东西,都堆在铜盆里烧了。等人发现时,只剩下一盆冰冷的灰,和……和枕边这封信。”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的。

外面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陡然腾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他疯狂地跑过街道,跑过那些他曾与她并肩漫步过的巷口,跑向那处他从未敢再去探望的、她最后的栖身之所。

雨水混着泪水,横流在他脸上。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分手前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一株将谢的海棠树下,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那时竟没有看出,那不是消瘦,那是一个生命正在悄然地、不可挽回地枯萎。

他终于瘫倒在雨水中,泥泞沾污了簇新的西装。

他眼前是黑的,耳畔只有哗哗的雨声,像无数人在哀哭。

他仿佛看见那盆火,在她清寂的房间里,如何舔舐过那些信笺、书页、或许还有一两件他早已遗忘的小物件。

火焰跳跃着,照亮她苍白平静的脸,将她眸子里最后一点属于人间的温度,也一点点吞噬干净。

她要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她把一切与他相关的都还给了火,连带着那个未及降临的生命,和她自己。

而他,却穿着这身象征着“洁净”与“新生”的礼服,站在满堂宾客面前,许下了另一个一生一世的谎言。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迟钝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他躺在冰冷的街道上,第一次如此确切地知道,从今往后,他生命里所有的季节,都将只剩这一场,永无休止的、滂沱的、足以将灵魂也溺毙的寒雨了。

那盆火,并没有熄灭,它从她的房间蔓延出来,静静地,烧穿了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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