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那场"渴牛奶"比赛,我喝得格外畅快。天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绸缎,连一丝云絮都懒得点缀。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却烫得人心里舒坦。老二拽着我的衣角,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滹沱河的活水:"爸,下午四点,捉鱼去!"我抹了抹嘴角的奶渍,重重地点头:"一言为定。"
四点还差一刻钟,老二已经背好了他的小水桶,渔网在腰间晃荡,像一面招摇的旗帜。他仰起脸问我:"爸爸,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发吧?"我刚要说出那个"好"字,喉咙都张开了——
"你们去不成了,"老婆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平淡得像在播报菜谱,"开始下雨了。"
我走到阳台。天是什么时候变的?那片蓝绸缎被谁收走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云,灰的、黑的、铁青的,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是天空忽然翻了脸。豆大的雨点砸在防盗窗上,噼啪作响,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帘。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晃,叶子翻飞如无数惊慌的手掌。
老二站在我身后,渔网还攥在手里,水桶"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滹沱河的鱼,此刻大概正欢快地逆流而上吧。它们不知道,岸上有个孩子,刚刚失去了整个下午的期待。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答应带我去看的庙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秋收而泡汤;想起大学时约好的泰山日出,因为一场重感冒成了永远的遗憾;想起那些信誓旦旦的"一定""保证""没问题",在命运的阵雨面前,薄得像一层糖纸。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时刻?你备好了行囊,查好了路线,甚至在心里彩排了抵达时的欢呼,却被一场毫无征兆的风雨,拦在门槛之内。那些阴云从不提前请示,那些暴雨从不顾及谁的约定。它们说来就来,像生活中所有猝不及防的变故——一场疾病,一次离别,一个转身就消失的人。
可我又看见老二默默捡起水桶,把渔网挂回了墙上的钉子。他的背影小小的,却没有哭。
或许,成熟就是终于懂得:天有不测风云,但人可以有晴天的心。滹沱河的鱼还在,约定可以改期,而那个愿意陪你等雨停的人,比任何风景都珍贵。雨终究会过去,云终究会散开,而那些被雨水打湿过的期待,会在某个放晴的午后,重新发芽。
我蹲下来,揉了揉老二的头发:"等这场雨过了,滹沱河的鱼,说不定更多呢。"
他扭过头,眼睛又亮了。
我答应他明天一早出发,可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