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着，正吃着包子。打远处来了几个兵爷，自己动手。发黑的手把笼屉的盖子拿了起来，转眼飞到了对面的墙角。
摊儿老板晃过神来：“军爷，不劳您，这笼还没熟呢。几位军爷是要素馅的还是肉馅的呀？我替您拿，招呼不周，军爷您莫怪罪“。
一当兵的，大概是官长。露着几颗黄牙说到“瞧你这意思，给我们来菜馅儿的好把我们哥儿几个饿瘦了是吧，下次好拿我们哥儿几个练手？“
摊儿老板慌了，“不敢不敢，军爷您息怒。这就给几位军爷上大肉包子。“
几个当兵的背着几杆汉阳造坐下了。一当兵的立马起身给另外几位倒着茶水。摊儿老板小跑着到对面捡回了笼屉盖子，边走边吹，又拿袖子擦了擦。看着不太干净，甩下肩膀上的灰毛巾又擦了几擦盖了回去。
一当兵的急了，“我说你打算饿死我们哥儿几个是吧？“
“这就来了“，老板急手急脚的打了另一笼。
那当兵的似乎还不解气“快点儿，等急了你这摊儿就甭摆了。“
摊儿老板一路小跑的端着包子上来了，几步路好像有几里地似的。没多久，当兵的吃饱喝足走了。
摊儿老板走了过来，“这位少爷，您吃好了没？我得收摊儿了。“
我抬头看了看不太刺眼的太阳说到“急什么呀？小爷我还没吃好呢！“
摊儿老板一脸的难为色。“这位少爷，我摆个摊儿也就是养家糊口。今儿早都来了几波军爷了，再不收摊儿我本儿都不够倒贴啊。“
喝了口茶，我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这一大早的来吃个早饭，赶上你要赶我。得嘞，小爷我走。“
丢了几个子儿，起身往学校去了。
摊儿老板赶忙收起了摊子，包子熟的没熟的都倒进了大布袋里。手里没闲，嘴里也没闲着。“这几年，先是学生游行，兵爷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我转过头去搭话“听说日本人快打过来了，你怎么还不搬呢？“
摊儿老板没停下手机的活儿。“我家几代都在北平耗着，我也就传了个做包子的手艺，别的我也不会。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肯走我们家老爷子也不见得肯走。“说完一边摇头一边收拾。
今年是三七年，这几年北平不太平。东北被日本人占了后，我们这些别人嘴里的热血青年看不惯那些走马观花的官员，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游行着。没成想害苦了那养家糊口的包子摊老板。
我家中是有些殷实。老爷子留过洋，一心想振兴国家的工业，所以我也就理所当然的进了国立北洋工学院。再过几天学校就要搬了。也许日本人真的会发过来吧。
北大、清华园据说要迁往长沙，我们工学院和研究院学院可能要去西安，据说是为了南北呼应。
去了趟学校。嘈杂的很，有笑的、有骂的、有谈情的、有谈理想的。我寻思着不得劲，又不上课，于是就回家了。
在外头，有人称呼我一声少爷。在家里，还有以为让我看见就犯怵的老爷子。我每天早上对着我们家老爷子行了叩拜之礼，出了门，再听着外人称呼我一声少爷。只是我的母亲平日里倒是素言。
没几天，我们果然是搬了。我们一批批的往西安去了，临行前给老爷子请了安。我劝老爷子带着母亲跟我一块儿走，路上好有个照应。老爷子为了带走他堆的像山似的书比我晚走了几天。
一路上人山人海。学生、官员、商人、百姓，都拎着挎着。
我跟同学说笑着，我们校长李蒸说我们是民族的希望，所以我们得走。其实他不知道我们一直都在以民族之希望自诩。可是，这些坐着两人抬的竹骄的官员们，和他们的姨太太们也跟着走就有点儿太不像话了吧，他们可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保障啊！合着我们走，他们也走，这跟当年的清政府有区别么？
我们很是颓丧。夏天，常有雷雨，学生们背着沉重的书在泥水里蹚着。我们走不快，女生们走的更慢，所以我们总是要停下来等他们。漫热的天把刚刚下的雨晒成了温水，我们就这样蹚着，感觉这条路就像要走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