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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平鼓着腮帮子吹,在秋风清冷的小公园凉亭,从黄昏吹到深夜,一首《紫竹调》,终于在他嘴下完成晋级,变得愈加深情舒缓婉转流畅了。
《紫竹调》是马平参加明天老年大学笛子测试的曲目。他喜欢曲中的意蕴:笛声一起,江南灵秀之气如在眼前,旋律婉转,吴侬软语的缠绵就在耳边。
第二天一早,马平准时背上背包,包里装着笛子,沿人行道向三路公交车站走去。
人行道边的银杏树都黄了叶子,放眼望去,一树树黄灿灿的,随风舞动,美得很。舞落下来的银杏叶片来不及被清扫,又新铺满了人行道,地面也同样金灿灿地。随着脚步走动,叶片时而在脚下聚集,时而飘忽翻转。这也是一场彼此命运相遇的狂欢吧,无论脚步还是叶片都轻松得很。
不远处,马平注意到那个女人,清瘦身形,淡雅服饰,白净细致的瓜子脸,他觉得似曾相识。
女人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马平看向远方,显然在等人。
擦肩而过一瞬间,马平的心突然不受控制激动起来,止住了脚,回头打量,小米,他确认这是曾经的恋人小米!
他下意识按着包里的笛子,希望女人给他同样熟悉的回视。
大学毕业初来这里时,马平还是毛头小伙,也是那时,小米出现在他生命里,相遇相知,曾经的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相濡以沫,生儿育女。可三十多年过去,他以处级老同志身份退了休,两鬓斑白,可曾经的小米,他却不知在哪里。
马平无数次想过,小米家几辈人都生活在这里,应该不会离开这个城市,总会有再遇到小米的一天。
相遇突然到来,马平张了几张嘴,想说话,却觉得脑中很空白。
“小米。”他轻轻地喊,“你是小米吧?”
女子看向他,微笑着。女子嘴唇因为笑而翘起的弧度还是老样子。让他想起那些年一起为了情感挣扎和努力的情境,眼眶一下热热的了,他赶紧扭转了头,瞟见三路公交车已经到站。如果没遇到小米,他应该坐在这辆车上奔赴课堂考试,如今,他木然地看着车门开了又关上,车远离站点。
“您好,我是小米,咱们认识吗?”女人看着马平,笑得礼貌又客气。
马平也笑了,说话时多了点自嘲意味:“小米,是我,小马,马平,我变化是不是很大?你不认识我了?”
女人半仰起头盯着马平看,露出努力想的样子,她半仰头的弧度还是那么柔和,能看出她生活得还不错。
很明显她没有想起,又怕伤了面子,以一种热络口吻试探着说:“哦,马平呀,你怎么在这里呀?”
她难道故意不想认出我吗,马平想,又为自己内心激动好笑,一把年纪了,也许年轻时光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回忆吧,在小米那里会有不同。那时,她家里人看不上农村出身一穷二白的自己,小米又哭又闹,无济于事。为了分开两人,小米被硬生生调离单位。调走后,她过得怎么样?事后会不会为这场相恋后悔?
分离留给马平的除了痛苦还有笛子——小米送给他的笛子。
送笛子的初衷是想让马平的爱好有所变化。那时马平爱好书法,在单位小有名气,空余时间喜欢挥毫练习,一练就是很长时间,小米会说:“这么练习让人心疼你的颈椎呀。”
“我给你增加个活动项目你乐不乐意?”那天,小米双手背在背后笑咪咪走近马平,当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支漂亮笛子,“送给你的,书写之余吹吹笛子吧,我想看到你摇头晃脑地吹笛子的样子。”
对了,笛子,她应该还记得那支笛子吧。
马平打开背包,掏出笛子,两手端到女人眼前,问:“小米,你还认识这支笛子吗?”
竹笛已经从原来的浅黄变成了深褐色,但笛身两端镶嵌的玉石,笛身上镌刻的大大的M.M都还那么明显。
女人怔了下,看看马平,又看看笛子,轻轻伸出手,她抚摸了笛子,如触摸初生婴儿般轻缓,连声夸赞:“真是支好笛子,你一定很宝贝它吧。”
马平抑制不住失望,伸手握住了小米抚在笛子上的手:“小米,我是马平,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一辆悄无声息停到他们身旁的轿车开门声打断了他们。
一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从车里走出,三步两步走到小米身边,搀住了她,低声问:“妈,你没事吧?”
小米轻轻拍了拍男子搀扶的手,笑着:“没事啊,这位老师傅认识我,给我看他的笛子呢。”
马平感觉自己悬着的心一时半会无处安放,坐在公交车上时,他在想,从公交车站快步赶去教室时,他还在想。
教室里很热闹,测试已经开始,推开门的瞬间,老师和同学们不约而同投给他惊奇目光,他红了脸,低语着:“碰到了故人,不好意思。”
坐到座位上,在同学们测试演奏的旋律中,马平准备默习,打开包,拿出笛子,却再一次想到小米和她的儿子。
临别时,小米儿子说:“马叔,对不起,都是阿尔茨海默病闹的,一些人和事她有时就不记得了,有时又能记得。我妈这些年一直练习书法,今天就是约好去见她的一位书法朋友,也巧了,出门忘记带她的得意作品了,我回去拿作品的功夫,她说留在这里看风景,就遇到您了。咱们留了联系方式,您方便时打电话和她聊聊或者有空去看看她,说说以前的事,说不定她就能想起来了。”
马平排在最后参加测试,在众目睽睽中,他端平竹笛,凝神屏气,吹出的旋律是《明月千里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