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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来了。带了刚从集市上买的鸭血,豆腐,百叶,肉,还有我们极少吃到的大蟹。她穿着洗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蓝色布褂,头发梳得干净齐整,气色却不好,不知道和谁怄了气。
见妈妈来,我们自然很高兴,我们蒸了蟹,煮了豆腐汤,炒了肉菜,等妈妈换好衣服,石头请她下来,我们便一起吃饭。我们把螃蟹先给妈,她倒让我们:“你们吃吧,这个我吃烦了的。”妈妈带来的螃蟹品质很好,个个肉多膏黄,沾着酱汁吃真是非常美味,托螃蟹的福,我们吃到了这般美味。因为高兴,我们都多喝了点酒。饭后,妈妈看上去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的,眼中见出倦意,我看在眼里。我们这才想到还没有安排给妈住的地方。
我和石头的小屋子,是我们最近才搬来的,坐落在乡下一条河边。这处屋子破旧阴湿,楼下地面经过一个夏天的雨水,青苔越发厚实,走路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地面坑坑洼洼,水渍常年不干,堂屋里弥漫着潮气,墙壁上长了霉斑,空气里也有股霉味。屋里三个房间挤着三对夫妻,我们住在最里面的小屋,房梁低矮,木板缝隙里落着灰尘,房间外堆着各种杂物,旧柜子、破椅子、竹篮、瓦罐,散着蜘蛛网。有人说这样的地方“住不了人”,可从今天起,这里就要撑起三个人的生活,挡风避雨,成了我们唯一的家。
我们搬来这儿是为了工作,虽然是乡下,但这儿活计多,一刻钟内可以到上班的地方,而我们的生活永远是上班下班。我们商量着在我们睡觉的屋子里给妈放一张小床,她却不肯,她提出就在一楼桌子搭个床出来就可以睡。我们哪里肯让自己妈受这样的罪,不顺着她,她却执意这样做,我们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我们搭好之后母亲看了一会儿,说道:
“睡在这儿正正好。”
“这儿太潮了,蚊子多的。”我们还是尝试劝劝她。
“我就在这儿搭个蚊帐,有人气撑着,潮怕什么。”妈这么说。
我们拗不过她,只好又接着收拾收拾,首要就是先将青苔刷了,在擦地,保证人行走的时候不会滑倒,再给妈准备些日常用品,让她住的舒服一些。这样琐碎的事情看着不多,但是做完后已经入夜,接着我们都安然入睡,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起刷牙时,妈妈正在河边洗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包括我和石头的。等我们都洗漱好了,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稀饭,萝卜干,酱菜。吃完了早饭,也才八点,今天休息,没有人去上工。石头吃完了早饭就骑上车去集市上买菜去了,我陪着妈妈说说话:
“弟弟最近可还好?”
“老样子,还在单位里,最近评上了个干部。”妈说。
“弟妹最近还闹着吗?”
“我不去理她就好。”从母亲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异常,我也不好再多问。
“开开最近呢?”开开是我的侄子,是个闹人的小胖子。
“上了小学更皮了,被叫了好几次家长。”妈说。
“还是天天吵着吃冰激凌雪糕?不给就闹?”我笑问。
“不给就闹。”妈妈这么回答我,提到开开,她终于是笑了出来。
“他就是被骂少了,照我说,多骂骂就好了。”我说。
“那个小孩子不喜欢吃的?你小时候也这样。”她却这么说。
我跟妈正拉着家常,石头已经回来了,他买了条黑鱼,牛肉,豆腐,生菜,土豆,茭白,花花绿绿买了一堆。
“买了这么多一顿吃不完就浪费了。”妈说。
“妈您这么难得来,买多少都值。”石头笑着说,他嘴甜。
“妈你这回过来,可要呆久一些。”我跟妈这么说。
“哪里能呆久哦,你弟弟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看过你们就要走了的。”妈正说着,舀了水,把鱼浸在水里,鱼鳃开始一动一动,鱼就活了。
隔壁大哥也买了菜回来了,他手脚麻利地把菜都分门别类好,走到屋门前,打开收音机听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和石头一样擅长做菜。
妈妈就这样住了下来。我们趁着休息,又把家里都收拾了一下,先把给妈新买的折叠床扎扎牢,这下子看上去就不会塌了,让妈妈可以睡得更安稳些。妈说:“没有人住就担心蚊子担心雨,有人来了,有了人气,这里就好了。”或许是妈来了,这里多了人气,妈果然每夜都睡得安详。我夜里偶尔惊醒,去喝水时会听到她的鼾声,沉沉的,均匀的,像是安稳但也累极的样子。
妈妈是累了,我们不吃午饭,一日两餐,她总想叫我们吃得好同时花费又要少,费了很多心思,还抢着干一些家务事,洗衣服,择菜,洗碗,妈都要自己做。我们不想叫她忙着,想她老人家歇着,可是她总说她年纪大了,闲着难受,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就把活干了,等我们发现,天也黑了。我们坐在小屋里,围着小桌,每个人都嗑着妈妈自己炒的瓜子,散发出香味,吃起来也清脆,用盐炒出来,带着咸香,让人一尝就停不下来。妈妈忙活了一天常常在下午会累了,开始打瞌睡,她坐在床沿上,双腿交叠,头一点一点的,我们叫她去睡,她又拿起了一块布,绣了起来,我小时候她就喜欢绣这些东西。听说可以换些钱补贴家用。
我们嗑完了瓜子,默坐了一会儿,石头突然提出我们刚好三个人,可以试试打牌,就打“掼蛋”,也叫“争上游”。我说,妈妈怕是不会打这些东西,妈说她愿意去学。
“掼蛋”通常由四人玩,但三人也可以调整规则来玩。游戏要用两副扑克牌,目标是尽可能快地出完手中的牌,率先出完者为胜,所以也叫“争上游”。每局游戏开始前,要随机抽取一张“贡牌”决定大小王的主花色这张牌也叫主牌,主牌比其他花色的牌更大。牌面大王最大,3最小。可以出单张、对子、三张、顺子、连对、炸弹,炸弹可以压任何非炸弹的牌型,而主牌组成的牌型优先级更高。没有更大的牌也可以“过”,这样一直出牌,直到有人出完所有牌为止。
石头于是急忙找来两副纸牌,洗了几遍,飞快发成三堆。妈虽然没打过“掼蛋”,但是她认识牌的花样,也了解牌面大小的顺序,有些基础,所以学起来也不太难。
妈是个对什么都非常认真的人,她仔细得拿起牌,在手里整整齐齐握出一个扇面来,母亲的左手大拇指缺了一截,指甲盖也只有零星一点还残留,她说是之前小时候她砍柴的时候失误,伤了手指才这样的,当时不知道可以接上,从此之后她就少了一截手指。她的关节看上去也有些僵硬,握起来有些费劲。她将牌一一排列,艰难的握在手中,好不容易理好了,抽牌时又会散落下来,她就又需要重新整理。
我们牌打的很久,主要是等妈妈,她出牌很慢,每次出手母亲的表情都很严肃,看上去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可是她却总是也不赢。
她虽然认识牌面也识得好牌和坏牌,但是她总是分不清楚出牌的时机,不知道在要紧的时候把炸放出来,也不知道怎么把坏牌早早出手留下好牌,她只是凭着自己的知识尽量的去对付每一个回合,直到自己对付不下去。
妈五十五了,眼睛有些老花,看牌的时候需要把牌推的很远才能看清。石头有时候就能窥探到,被她发现了,她就一个侧身,挡住石头,结果她一个侧身石头他是看不到了,倒是便宜了我,让我看到了。
不过即使妈总也不赢,眼睛老花,妈妈还是喜欢上了打牌这项活动,这件事似乎给她带来了无限的乐趣。我们渐渐的也被她感染,晚饭过后就投入到打牌这项活动中去,也不仅仅是为了给妈解闷,后来连蚊子的嗡嗡声都不太在意,把蚊香点上就接着打。兴许真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热闹了,就不在乎这许多其他的东西。
妈妈她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跟我们生活,住了下来,照顾和陪伴我们的生活。住了一个月之后,她似乎是想离开了,神情有些不安起来。
“着急什么呢,我们这儿也可以照顾你的。”我自然是想把她留下来。
“我住的挺久了。”妈说。
“住一年都没事。”我说。
“哪里能住那么久。”妈说。
“妈,是不是在这儿有些辛苦啊?”石头说。妈在家里抢着干活儿,他都看在眼里。
“没有的事,我不累到你们就好了。”妈笑道。
“妈你再住几天吧,我们是享了您的福。”我们还是开口留人。
妈就算再怎么推辞最后也没有拗过我们,还是在我们这儿住了下来。
她的生活还是日复一日,白天洗衣做饭,安排花销,她平时嘱咐我们也嘱咐的很细致,生怕我们多花冤枉钱。在妈到来之前,我们常常月中钱就见底了,到月末常常往隔壁大哥他们家那里跑,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以获取些晚饭,从她到这之后,我们没到月底经常还有余钱,生活从实际得到了改善。
虽然我们每日忙的幸苦,但是却很愉快。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时分,最安静时候,附近几户人家都吃完了饭,我们休息散步的时候。天色虽暗,但是各家屋子里的灯火也照的我们面色滋润。
我们依然喜欢饭后去打牌,母亲的牌技始终不见多少进步,她还是常常输牌。石头有时候看不下去,会传授她一些经验。
“妈,你要沉得住气,先把小牌出了,诱着其他人把牌打出来,再炸,这样好赢。”
“我知道,我会打了。”可是总还是不会算牌,提前把好牌打出去,留下一副坏牌,于是还是输。
妈妈还总是会把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不想看也能看到,像是成心要输似的。我也无奈,只能叫石头不要去偷看,我也不去刺探。但石头有时候爱虚张声势,得寸进尺,使出浑身诡计,赢了一把又一把,春风得意,他有时候牌桌上爱耍滑,我发现了也只是由着他。
我是看的明白石头的小心思,但我发现妈妈好像也不是不懂石头的诡计,只是乐意看他赢,看石头春风得意的样子。大概石头赢了她也高兴。或者她想让我们赢,我们赢我们高兴,她也就很高兴。
休息日不打牌的时候我们喜欢去镇上的集市,那里各式各样的东西什么都有,妈看到新奇的玩具都觉得开开会喜欢。可她虽说这么觉得,但是总也不会下手去买,我们看她盯着一个玩具太久主动提出可以买下来,她也不会要。照她的意思是,她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开开,买了这些东西如果囤在小屋里,也只是占着空间,倒不如临到她回去之前,买个最新奇的给开开带回去,那样最好。
偶尔,我们隔壁的邻居也会来串串门,跟我们随便拉拉呱。这个时候妈会走到床边,去绣点东西,一绣绣到入迷,很少会参与我们跟邻居的对话。
“你们还打牌吗?还是要睡了。”晔桦说,她是邻居家的媳妇。
“正打算睡,今天已经打完了。”我回道。
“你妈要睡了吗?”
“妈你先去睡吧。”我对妈妈说道。
晔桦便坐了下来,开始聊起了她最近备孕的种种事情。
“我最近在喝中药,那个医生说了,不出两个月就可以怀上了。”她眉飞色舞的说。
“那很好啊,你们一直想要个小孩来着。”我说。晔桦是个很喜欢小孩子的女人,她看到别人家的小宝宝都爱不释手。
“都已经试了这么久了。”她有些落寞的样子。
“我看呐,不出两个月,你们就有好消息了。”我宽慰道,实际他们什么时候有孩子我也不知道。
“真的?”她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我还是信口胡说。
“其实,我想好了,要是中药不行我就上医院去,听说现在科技很发达,有什么问题一照就照出来了,到时候一定行!” 她又有了信心。
“当然嘞,你们还这么年轻,肯定会有孩子的。”我说。
“我想要两个呢,儿女双全才叫好。” 晔桦笑着说。
“你要两个?”我不明白,我自己心里一个也不想要。
“是嘞,两个娃娃多热闹。”她看上去非常期待。
妈妈在床边坐着,头一点一点,还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邻居小媳妇听到了就准备回去了。我送她出去。我回到小屋子的时候妈妈也醒了。她有些好奇晔桦。
“她正准备要孩子?”妈问。
“是啊,都念叨好长时间了。”我说。
“准备很久了?……那看来她有些难,她后面八成也难怀。不过也好,生个小孩把自己给拴住,手脚都会放不开。”妈这么说。
“为什么?哪能呢,晔桦说她最近试中药呢,中药再不行她还能去医院上仪器查呢。”我说,有些惊奇母亲的想法,她之前从没说过。
“两个年轻人试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可能两个人命中没有缘。”
“哪能呢,晔桦和她丈夫身体都好着呢,也能干。”我说。
“希望吧。”妈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再去辩驳,只是后来直到这个地方拆了,我们都搬走了,也没听到晔桦的怀宝宝的消息。
秋凉了,妈妈在我们这呆不住,又想回弟弟那儿去。
我留她,她不肯,石头开口,她才答应。
雨又连着下了几天,房顶不太结实,屋里也开始下着小雨,我们只好用盆接着,不让雨落到东西上。不过即使这样,我们也还是不改打牌之乐,也不在乎这环境的恶劣,似乎有了人气之后一切都不是问题。
有天有个亲戚来,带来了弟弟的信,随信附上一些钱,弟弟说是给妈当零花。我看着信,想着弟弟这是不想妈回去跟他一起?
我问那亲戚最近弟弟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要我说,你妈不如呆在你这里,反正回去多半也是受气。”他说。
“怎么?”我问。
“你那个弟媳不是好相处的。两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天天不是跟这个吵就是跟那个吵。”
“有这回事?那妈呢?”
“你妈只当听不见就是了。你妈是个软性子,就避开她,不管她怎么讲的难听就不理,她倒好,追着你妈吵。”
“我弟不管?”我生气的说。
“你弟就被她管着。”
“真是!”我怒说。“我们有钱,谁稀罕他这三瓜俩枣。”说罢把钱甩给他,让他就照我那样把话说给我弟,把钱扔给他。
我回到屋里看到妈妈,她已经能看出老态来,毕竟年纪上来了,左手大拇指的残疾让她切菜时手也有些不灵活,可还是那样勤快安详。我上前去替她切菜。在切菜时和她说说话。
“还是我来,你切粗了。”
“粗就粗,也能吃,要我说,您还是别干这么多活儿,以后我做饭,等买了洗衣机也不用洗衣裳了,您就清闲绣绣花就好,吃吃饭散散步在我们这享享福。”
“我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
“妈,要不你还是搬过来,到我们这里住着多好,石头人也好。”
“我有去处,你弟那里有我一个屋,我需要回到那里去。”
“他可到现在都没想着接你回去,你儿子可真是孝啊。”我没有忍住,挖苦了她。
“你弟那里好着呢。”
“有人总跟你吵他也不管,好在哪里?”我又是一句挖苦。
“他就那样,我能怎么样。”妈说。
我说不出她能怎么样。
“去年有个算命的看过了,说你弟属虎,这两年不顺,所以跟亲人犯勀,等过两年就好了。要是他今年对我孝顺了,怕是我要遭难。”
“哪有这种事!”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掷,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算命的说你是最孝顺妈的。”
“那你还不跟着我过。”我没好气的说。
“我是有儿子的。”
“你就觉得只有他家才是你家,我这里就不是了。”我没好气的说。
妈没说话,到案板边接着切菜,默默做完了剩下的活儿。
晚上,我和石头说了信的事情。
“妈总是觉得儿子比女儿好,老一辈人的毛病,这不是明摆着呢吗。”
“儿子能做的我哪里做不到?”我不服道。
“妈觉得在儿子那里更自在罢了,养‘儿’防老,没办法。”石头说。
我不再说话,内心还是不忿。
妈坚持要在年前回弟弟那儿,我和石头想着怎么多给妈点钱,让她在路上舒服一些,就算不是路费,平时手上有钱,妈也会有些底气。直接给,妈肯定不要,我们想了许多办法,也只好从牌桌上输给她,可是妈打牌实在难赢,在牌桌上我们费了不少脑筋。
妈很是惊喜自己在牌桌上居然转了运势,最近这几天总是笑盈盈的,看着滋润了不少。
我们一圈牌打的数目不大,一是怕妈会输,二是万一输给妈太多,妈不肯拿,我和石头就这样小心翼翼的打牌,总算是让妈每天虽然也还是输的惨,但有些入账。
妈在我们这儿住久了,渐渐的也和街坊熟络起来,有时候邻居们的亲戚会来串门,妈也会上去凑些热闹,尤其是他们带自己的孩子来的时候。
“这孩子多大啦?”妈一般开头会这么问。
“今年五岁了。”孩子妈妈这么回答。
“那马上该上小学了,真是长得快,好福气呀,小孩子一天一个样,让人每天都想看。”
“喜欢呐,让你女儿女婿也生个来玩玩,那才好嘞。”她笑说。
“女儿的事,我不好管,我儿子那边有个小孙子叫开开。”
“咋,女儿的事你是当妈的,哪里不好管了?儿子的孩子是孙子,女儿的就不是了?”
“女儿的事情我是不好管呀。”妈喏喏的说,放低了声音。随后不说话了。
这样的家常时常都有,在这个问题上,我自己倒是不想要的,妈却一言不发,本该是顺我心意的事情,可是这时候却让我不是滋味,甚至想引着妈说。却总是引不出来。
在小屋的日子还是一天一天,我们生活中依然是洗衣烧饭散步,唠唠家常打打牌,妈再绣绣花,平静但是很愉快。
妈来了之后小屋还多了许多绿植和蔬菜,都是她从集市上买的种子,天气合适的时候妈会去找合适的土,她找来几个盆,每个盆里都种些不同的东西。
她真是很有天赋,找来几个架子,自己搭了几个藤,种些茄子,黄瓜,番茄,不用打药也种的很好,她想着以后这些菜还能给我们省下一笔开销,种的太好,惹得不少人来问她这是怎么种的。
妈种菜有一套自己的门道。她会用锄头翻她挖她找来放在盆里的土,晒上几天,把土弄得松松软软。架子是她从废品堆里淘来的旧竹竿,自己拿绳子绑得结结实实,搭成一个个三角形的藤架,稳当得像小房子。种的时候,先把种子泡在温水里一晚上,第二天埋进土里,盖上薄薄一层细土,还得每天早晚浇点水,量得不多不少,免得把根泡坏了。
茄子她种得尤其用心,挑了几个壮苗,埋土时还掺了点草木灰,能让茄子长得更结实。种菜得跟养孩子一样,需要仔细着,不能偷懒。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就这样,妈又多了个照顾菜园子的事情,我们怕她太累,说不用她去照料,我们会按时施肥打药,她却拒绝了,说她闲不下来,需要做多些事情来避免无聊。这些菜她现在好好种,以后我们就可以省心些,到时候直接从这里取要吃的菜就好,还可以省下一笔开销。
转眼就到了年前,妈要回弟弟那儿了。照她的想法,她是有儿子的人,女儿家再好,也还是要回儿子那里过年。
我和石头准备送送她,我去集市上称了些肉,买了鸡鸭,由于天有些冷了,我又给妈买了几件新衣,一顶帽子,还买了一些烧饼鸡蛋让她路上吃。石头买了一些糖果,还有些干果,买了些牛肉,包好了带回来。
我们最后还是试着让妈留在这里过年。
“妈,留在这儿过年试试呗,我们这儿也过的了年。”石头说。
“我是有儿子的,我去儿子那里过年。”妈这么回答他。
“我也是您儿子。”石头说。
妈就笑了,随后不再言语。
妈还是在亲儿子那里安心一些,因为儿子合该养着她老,可我分明看见,在回弟弟那儿前一天晚上,妈妈在夜里偷偷掉眼泪。
我的心思也逐渐飘远,回到了从前我、妈妈和弟弟相依为命的时候,那时候爸爸一个人去外省倒腾水产,因为钱财问题和人起了冲突,打了起来,双方都带了器械,对方叫了人来,爸爸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体力不支,倒下来,再也没有起来。
我,妈和弟弟就这样成了孤儿寡母。那个时候妈把家里的值钱东西全部变卖,换成了我和弟弟的学费和饭食,她每天早出晚归,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五年,妈像老了十岁。
弟弟是个很贪玩的人,父亲的离世也没有收起他的玩心,他一直是个让妈妈头疼的人。他的学习一直一般,缺少耐心,做事情没有恒心,他尝试过读书,没有成绩便很快放弃了,也做过各种学徒,有时是遇到毒师,有时是自己吃不了苦头,总是每个定处,兜兜转转很久,试过很多路,却似乎没有一条适合他。
弟弟最后选择去当了兵,我就和妈相依为命,这样又过了几年,弟弟先成了家,妈在我也成家之后去了弟弟那儿生活,平时我们都很忙,这次她来,我很意外,也很惊喜,才知道妈和弟媳不对付,于是现在我又变成了担心。
从前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也没有怕过,如今年纪起来了因为这样一点事就开始心里不安。
很快,天就大亮了,我们帮妈收拾行李,看她踏上旅途。虽然妈走了,但是令我欣慰的是,她比刚来时候气色红润很多。
妈走之前,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好多话。
“你脾气直,说话有时候太冲,这个要改改,石头是个好孩子,你和他要好好相处,不要吵架。”
“邻居之间互相也多走动走动,你不喜欢人多吵你,但是将来要是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先跟邻居们求求情让他们看看能不能帮上你。”
“你平时花钱也要注意,不要买太多多余的东西,集市上一早去很多好菜很便宜,去集市要赶早。”
“平时工作忙也要好好吃饭,不能因为赶时间就不吃饭,自己身体最重要。”
“你是最懂事的,我不担心你,我是个穷妈,帮不了你太多,你自己平时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当时能把你们养大,肯定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平时跟你弟弟那边也多写点信,让我知道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有空了我就来看你们。”
“我这就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
我仔细听着,一一应下来。看着妈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我就回了我的小屋。
妈回去了,日子是我和石头两个人过,一楼地面还是仍旧潮湿,蚊子还是在潮湿的空气中自由自在,不过妈不在我们这儿了,我们也懒得理会这些蚊子。
妈原来种下的种子有发过芽,可是我们平时事情也多,没有时间去照料,它们很快就枯萎了,我们尝试施肥浇水,可是却没什么用处,这些种子好像再也好不起来了,枯黄的叶子在庭院中,显得萧索无比。
又是一年雨季,雨后,闷热的空气也变得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