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传人张五郎传·卷一》
第三章 人烛照骨
梅山洞主立在万蛇窟前时,洞顶倒悬的钟乳石正滴着赤红石髓。三丈长的百足蜈蚣托着铜盆,毒牙衔着的火折子舔上盆中尸油,霎时窜起九尺高的绿焰。张五郎被推进火圈,后颈贴着的赶尸符嗤啦卷边——这七岁的孩子,是被戴家族老当贡品送来的。
"梅山十八峒不收无根骨。"洞主的声音像铁针刮陶罐,枯掌按上孩童天灵盖。七盏青铜灯从石缝钻出,灯芯竟是蜷缩的婴尸手指。张五郎忽然冲着最大那盏灯笑,灯焰里沉浮的死人牙齿叮当撞响。
灯阵转动时岩壁渗出诵经声。
洞主抽出生锈的剜骨刀,刀脊十八枚铜铃却无风自鸣。刀刃擦过张五郎脊椎,刮下的不是皮屑而是辰砂粉,溅在灯焰里烧出带血丝的烟。当剜骨刀挑开他眉心时,蛰伏五年的倒悬血符突然睁开第三只眼。
"九阴返阳的鬼胎!"洞主暴退三步,手中铜铃炸成碎片。灯阵婴尸手指猛地伸长,刺入张五郎涌泉穴。岩顶石髓化作血雨浇下,却在触及他发梢时蒸成八卦图形。洞主撕裂法袍露出胸口的傩面刺青,刺青獠牙竟咬住飞溅的铜铃残片,淬出青紫色毒烟。张五郎咯咯笑着抓起一把毒烟,烟雾在他掌心凝成微型赶尸鞭。洞内千年沉积的蛇蜕突然立起,化作十二个无面傩偶围着他跳罡步。当最大的傩偶要贴上他后背时,男孩突然尿出琥珀色液体,滋在石壁上蚀出"生人勿近"四个古梅山文。
洞外传来闷雷时,祭坛醒了。张五郎追着尿湿的裤管滴落的水珠,竟钻进条蛇蜥挖出的地缝。洞主的招魂幡卷来时已迟了一步——孩子坠落处正是埋生桩的刑堂,八百根桃木钉在暗河里排列成招魂阵。
生桩坛中央立着青铜饕餮鼎,鼎耳拴着五具明朝方士的腊尸。张五郎的倒悬血符突然发烫,鼎内沉寂三百年的尸油开始冒泡。当他踮脚望向鼎内时,腊尸们的天灵盖齐齐掀开,爬出七寸长的白玉蜈蚣。
"来玩呀。"鼎底传来女童嬉笑。张五郎伸手去够晃动的玉蜈蚣,整个人栽进尸油里。黑褐色的粘液灌入鼻腔,却在触及喉管时化作清甜山泉。他睁眼看到鼎内刻满会动的傩戏图,画中角色正被一尊倒立神像吞噬。
子时阴气最盛时,万蛇窟千蛇朝拜。
洞主跪在生桩坛外摇动赶尸铃,铜铃碎茬扎进掌心。坛内传出伐木声,三百根桃木钉正在张五郎血肉中生长。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里混着铁器刮骨音,鼎内尸油忽然逆流成旋涡,托着他浮到半空。
"梅山郎归位——"
八百根桃木钉齐刷刷转向,钉尖的怨气凝成张狰狞傩面。张五郎胸口突然钻出条血蚯蚓,蚯蚓吞下傩面后炸成血雾。当洞主破开禁制冲进来时,只见青铜鼎沿嵌着七颗乳牙,鼎内明朝腊尸的右手统统指向东方——正是光绪二十三年雪峰山倒立神像现世的方向。
祠堂更夫发现张五郎时,孩子正蜷在戴家冲古井底酣睡。井壁爬满新生的梅山文,如同活蛇缠绕成九层星图。井口悬着的辘轳无风自转,缠着条褪下的蛇皮,皮上鳞片排列成卦象:"壬寅年辰月,倒悬人开天门"。

